暮春的风裹挟着满城飞絮,拂过京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陈义柔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襕衫,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脚步不疾不徐地踏进了街角那家名为“清风楼”的茶馆。
这是陈义柔以徐文杰幕僚身份重返京城的第三日。
三日来,陈义柔足不出徐王府,对外只称是王爷新收的清客,性子孤僻喜静,堪堪避开了那些盯着闲散王爷的耳目。
直到今早,徐文杰递来一枚刻着“风”字的玉佩,淡声吩咐。
“清风楼三楼临窗的雅座,去听听消息。”
无需多余解释,陈义柔瞬间明了。
这是徐文杰递来的机会,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试探陈义柔能否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里,撬开那道紧闭的、关于遗诏的门缝。
清风楼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茶楼,来往皆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三教九流的消息汇聚于此,比皇宫的早朝还要热闹几分。
陈义柔刚踏进门,就被一股喧嚣的热浪裹住。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名将的传奇,酒酣耳热的客人高谈阔论,伙计们端着茶盘穿梭其间,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义柔低着头,循着楼梯的吱呀声缓步上了三楼。
三楼与楼下截然不同,安静得只余几声细碎的交谈,雅座皆以竹帘相隔,私密性极好。
临窗的那个位置果然空着,桌上摆着一套未动过的青瓷茶具,旁边搁着一把折扇,扇骨上的纹路赫然与徐文杰腰间那把一模一样。
陈义柔刚坐下,就有个眼生的伙计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斟上一杯碧螺春,压低声音道:
“贵客要的‘风露’,稍后就到。”
陈义柔指尖轻点桌面,算是应了。
伙计的目光在陈义柔腰间的玉佩上一扫而过,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躬身退下时,竹帘被轻轻放下,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窗外一树梨花,簌簌地落着白瓣。
茶刚过三巡,隔壁雅座的谈话声就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声音压得极低,却因这茶楼的静谧,一字一句都钻进了陈义柔的耳朵里。
“……丞相大人那边,近日可是越发风光了,听说禁军统领赵武,三日两头地往相府跑。”
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
“风光?哼,怕是要不了多久,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另一个声音冷峭些,带着几分不屑。
“先帝遗诏刚下,太子就被废黜,七皇子仓促登基,这里面的门道,还用说?”
陈义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是先帝嫡子,仁德宽厚,深得民心,而如今登基的七皇子,昏聩无能,不过是个傀儡。
这一点,陈义柔在大牢里听狱卒闲聊时就已了然。
但禁军统领赵武与丞相林嵩勾结。
这却是陈义柔头一回听到的、实打实的线索。
禁军是守卫皇城的命脉,若是禁军统领倒向了丞相,那篡改遗诏之事,便有了最关键的依仗。
陈义柔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目光透过竹帘缝隙,落在楼下的街道上。
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正停在清风楼门口,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正是当朝丞相林嵩。
几乎是同时,隔壁雅座的谈话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低。
“来了来了!噤声!”
陈义柔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得发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林嵩没有上楼,只在楼下大堂找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
林嵩刚落座,就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快步走了过去,抱拳行礼。
那人一身劲装,腰间佩着禁军的令牌,不是赵武又是谁?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下,伙计殷勤地奉上最好的雨前龙井,却被林嵩的随从挥手打发了。
四下里的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识趣地避开,偌大的大堂,竟在片刻间空出了一片区域。
陈义柔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距离太远,两人的谈话声模糊不清,只隐约能听到几个零碎的词。
“……遗诏……稳妥……”
“……徐王……心腹……”
“……斩草除根……”
徐王?
陈义柔的心跳漏了一拍,先帝遗诏失窃,禁军统领本应护驾,却与丞相私下来往密切,再加上太子被废的蹊跷……
这其中的关联,已经昭然若揭。
陈义柔猛地抬头,看向楼下。
林嵩正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而赵武则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却像是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
原来徐文杰的处境,比陈义柔想象的还要凶险。
徐文杰看似闲散,实则早已被豺狼盯上,成了那砧板上的鱼肉。
而她,这枚徐文杰递出去的棋子,此刻正站在悬崖边上。
竹帘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下短,一下长。
正是徐文杰约定的暗号。
陈义柔松了攥紧的指尖,定了定神。
紧接着,雅座的门帘被人轻轻挑起,一个青衣小厮探进头来,低声道:
“贵客,我们大人说,‘风露’已备好,还请移步。”
陈义柔将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
小厮看了一眼,眼神愈发恭敬,侧身引路。
“这边请。”
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小厮将她领到了一间隐蔽的耳房。
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徐文杰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枚“风”字玉佩,墨色的衣袍与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
“听到了多少?”
徐文杰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陈义柔缓步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沉声道:
“林嵩与赵武勾结,提及了遗诏,还有……斩草除根。”
陈义柔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说的‘根’,应该是你。”
徐文杰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俊朗却冷硬的轮廓。
徐文杰的眼眸深邃如潭,目光沉沉地锁着陈义柔,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你不怕?”
怕?
陈义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她从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白领,骤然坠入这血雨腥风的古代王朝,成了阶下囚,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她偏要借着这枚棋子的身份,揪出遗诏案的幕后黑手,挣一条生路。
怕过吗?
自然是怕过的。
在大牢里啃着馊掉的窝头时,在被押往流放地的路上遭遇追杀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至今想起来还会让陈义柔脊背发凉。
可恐惧有用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时空修正的任务,想要揭开那遗诏背后的真相,她只能提着一口气,往前走。
陈义柔迎上徐文杰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怕的不是林嵩和赵武的狠辣,是查不到遗诏真相,是没资格做这颗能搅动风云的棋子。”
徐文杰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徐文杰将手中的玉佩抛给陈义柔,道:
“很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徐王府的记室参军,明日随我入宫赴宴。”
入宫赴宴?
陈义柔接住玉佩,指尖传来玉佩冰凉的触感。
陈义柔猛地抬头,看向徐文杰,眼中满是惊疑。
宫宴是龙潭虎穴,林嵩和赵武必定也会在场。
徐文杰带她入宫,无异于将她推到了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是……
“引蛇出洞。”
徐文杰仿佛看穿了陈义柔的心思,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林嵩多疑,你这张生面孔,就是最好的鱼饵。”
徐文杰走到陈义柔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陈义柔,赌一把如何?赌我们能从这盘死棋里,杀出一条生路。”
灯光昏黄,映着两人交叠的目光。
陈义柔看到徐文杰的眼底,有火光在跳动。
那不是闲散王爷的慵懒,而是蛰伏的猛兽,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陈义柔握紧了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却奇异地抚平了那些躁动的不安。
陈义柔抬眸,迎上徐文杰的视线,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王爷要赌,臣,奉陪到底。”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漫天飞絮,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而这小小的耳房里,一场搅动京城风云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宫宴之上,刀光剑影,明枪暗箭,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她陈义柔,这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即将在那龙蛇混杂的皇宫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