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愈发狂暴,敲击着玻璃,也敲打着两颗支离破碎的心。周隶安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句话里耗尽了,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腕上的剧痛变得麻木,只有心脏的位置,清晰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痉挛。
裴景深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和骤然失焦的瞳孔,钳制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猛地收紧。那短暂的松动像是错觉,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心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是……动摇吗?不,绝不可能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层更加厚实坚硬。“在哪里?”他重复着,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编不下去了,是吗?周隶安,你那些花言巧语,留着去骗鬼吧。语然听不到了,我也不想听。”
他猛地松开周隶安的手腕,将人往后一搡。周隶安本就虚弱,这一下直接踉跄着撞在冰冷的镜子上,后腰的伤口狠狠磕在镜框边缘,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站立不住。他勉强用手撑住镜面,才没让自己滑倒在地。
裴景深看也没看他痛苦的模样,转身再次端起那碗药。药汤已经彻底凉透,表面凝着一层令人不适的暗色浮光,腥苦的味道更加浓烈。他走回周隶安面前,这次不再有任何废话,一手扼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张开嘴。
“唔……裴……!”周隶安猝不及防,下颌被捏得生疼,冰冷的瓷碗边缘抵上他的嘴唇,苦涩的药气直冲口鼻,激起生理性的强烈抗拒。他双手无力地推拒着裴景深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却撼动不了分毫。
“喝下去。”裴景深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残酷的决绝,不容半分转圜,“这是你欠她的。”
黑色的药汁灌入口中,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恶心。周隶安被呛得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蜿蜒流下苍白的脸颊。一部分药液被咽下,另一部分在挣扎中泼洒出来,染脏了裴景深昂贵衬衫的袖口和前襟,深色的污渍迅速晕开。
裴景深恍若未觉,直到碗底见空,才像扔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松开了对周隶安的钳制,随手将空碗扔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周隶安脱力地顺着镜子滑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药效来得比他记忆中还要快,一股奇异的麻痹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冰冷的潮水,迅速吞噬着他仅存的气力。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个无力挣扎的泥潭,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困难。
视线开始模糊,裴景深居高临下的身影在他眼中摇晃、分裂。他看到裴景深站在原地,垂着眼眸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恨意依旧浓烈,却又好像掺杂了一丝别的什么……是厌倦?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我……”周隶安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被锁在老宅……逃出来……赶到时……她已经……”
他的话断断续续,破碎不成句子。巨大的疲惫和药力带来的混沌席卷了他,眼皮沉重得如同千斤闸,缓缓落下。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呼吸,又或许,只是窗外风雨的呜咽。
裴景深看着地上蜷缩着、渐渐失去意识的人。周隶安的脸色惨白如纸,被药汁和泪水濡湿的脸颊显得格外脆弱,长睫紧闭,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痛苦地蹙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他胸口那股无处宣泄的暴戾和恨意,在周隶安失去意识后,突然失去了最直接的靶子,只剩下空荡荡的灼痛。他俯身,手指在快要触碰到周隶安脸颊时,倏然停住。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收了回来。
他站直身体,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黑色窗帘。瞬间,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一片的世界涌入眼帘,闪电撕裂天幕,短暂的惨白亮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眼底深处那一片翻涌不息的、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黑暗。
雨点疯狂敲击玻璃,声音密集得令人心慌。他站在那里,背影僵直,如同窗外风雨中一棵孤绝的树。
而在他身后,周隶安无知无觉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陷入药力带来的、或许有梦、或许只有一片虚无的昏睡中。那未能说完的解释,和着满室苦涩的药味与窗外的狂风骤雨,一同被吞没在漫漫长夜里。
长夜未央,雨势未歇。有些伤疤被反复撕开,鲜血淋漓;有些真相依旧掩埋在暴雨和恨意之下,无人触碰,也无人相信。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在这一次次的激烈碰撞中,发出了微弱却不可逆转的偏移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