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溪木异闻

第七十二章：溪木异闻

夕阳的余晖为溪木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这个位于丘陵边缘、因一条清澈溪流和附近优质木材而得名的镇子，此刻正袅袅升起晚炊的薄烟，看上去宁静而安详。

然而，当林泉一行人护着受伤的男孩踏入镇口时，这份宁静便被打破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氛围的异样。镇口原本应该聚着闲聊的村民或玩耍的孩童，此刻却空无一人。几座靠近镇口的木屋，窗户紧闭，甚至用木板从内里加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焦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朽甜味的气息。这味道让青萝和两位草木学院的药剂师立刻皱起了眉头。

“有病人，而且不少。用了‘苦艾’、‘灰烬草’和‘银叶藤’……都是用来压制高烧、祛除毒素和安抚心神的。”那位名叫苏仪的女药剂师低声对青萝和林泉说道，她鼻翼微动，快速分辨着空气中的药味成分，“但那种甜腐气……不对劲，不像是寻常的疫病或毒伤。”

林泉的镜脉感知也捕捉到了异常。整个镇子的“心念场”呈现出一种压抑、恐慌、疲惫交织的状态，如同被一层沉重的灰霾笼罩。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尖锐的痛苦与混乱的波动源，分布在不同方向。

“先去镇公所，把孩子交给管事，顺便了解情况。”铁寒副尉沉声道，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安静的街道。

镇公所是一栋稍显气派的二层石木结构建筑，门口挂着象征联盟管辖的旗帜。此刻，大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敲开门，一个面色憔悴、眼圈深陷的中年管事探出头，看到林泉等人装束不凡，尤其是林泉身上的星纹服饰和铁寒的夜枭卫轻甲，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将众人迎入。

听闻是联盟派来的巡查队伍（林泉等人暂时未表露全部目的），并救回了被魔兽袭击的商队幸存孩童，管事连声道谢，唤来一名妇人将受惊的孩子带下去照顾。

“几位大人来得正好！”管事自称姓李，是溪木镇的代理镇长（原镇长已病倒），他搓着手，脸上满是愁苦与急切，“我们溪木镇，最近……遭了灾啊！”

“慢慢说，什么灾？”铁寒示意他坐下。

李管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先是镇子南边靠林子的几户猎户家养的猎犬，突然变得狂躁不安，白天蔫蔫的，夜里却对着林子方向狂吠不止，没过几天，这几条狗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尸体干瘪，眼珠子都……都变成了一种暗红色。”

他声音带着恐惧：“接着，就是人。最初是那几个猎户，开始做噩梦，梦见被黑色的藤蔓缠住，拖进无底的泥沼。然后白天也精神恍惚，容易发怒，身上出现一些暗红色的、不痛不痒的斑块。请了镇上的药师看，说是可能染了林子里不干净的瘴气，开了些清心解毒的药，但效果不大。”

“后来，生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大同小异：噩梦、焦躁、体虚、身上出现红斑。严重的会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说明些‘藤蔓’、‘眼睛’、‘沉下去’之类的疯话。镇上的药师束手无策，我们派人去七峰城求援，但联盟那边似乎也人手紧张，只说会留意，让我们先隔离病人，焚烧死去的动物尸体，多用银叶藤灰烬洒在房屋周围……”

李管事指向窗外：“大人你们进来时也看到了，镇上人心惶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生怕被传染。地里的活计都耽搁了，再这样下去……唉！”

听完描述，众人神色凝重。这症状，与灼爪狼的异常狂躁，以及地渊中接触到的污染气息，隐隐有着某种关联。

“病人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林泉开口道。

李管事有些犹豫：“这……大人，那病气会不会……”

“无妨，我们自有防护。”苏仪平静地说，取出了几枚散发着清新草木气息的香囊分给众人，自己也戴上了一副薄如蝉翼的银丝手套。

在李管事的带领下，众人来到镇子西头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这里被临时改成了隔离区，空气中那股甜腐味和药味更加浓重。几名用湿布蒙着口鼻的镇民在院中熬药，看到林泉等人，都敬畏地低下头。

进入一间病室，昏暗的油灯下，土炕上躺着三个形容枯槁的汉子。他们眼神空洞，不时身体抽搐，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果然有暗红色的、边缘模糊的斑块，像是皮下渗出的淤血，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印记。其中一人似乎感应到有人进来，猛地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竟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暗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含糊地念叨：“藤……好多藤……在动……看着我……”

青萝上前一步，手中那根带芽的木杖轻轻点地，闭上双眼。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灵觉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春风拂过病榻。几个病人躁动的情绪似乎被稍稍安抚。

片刻后，青萝睁开眼，脸色异常凝重：“他们的生命力在缓慢流失……不像是疾病或中毒，更像是……被某种东西‘汲取’或‘污染’了。自然灵脉在他们体内变得粘滞、黯淡，甚至……有被‘异化’的倾向。那些红斑，是异化能量淤积的表征。”

顾庸也凑近，取出辨析水晶，调整角度观察病人和空气中的能量流动。“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惰性的污染粒子，与病人身上的红斑能量同源。这种能量……带着一种‘沉寂’与‘同化’的特性，它在缓慢地改变接触者的生命状态，使其趋于某种……‘非生非死’的灰暗统一。”

林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门口。他的镜脉感知完全展开，如同无形的涟漪扫过整个病室，扫过病人，扫过空气，扫过地下。

他“看到”的更多。

他“看到”病人心念深处，那如同梦魇般不断重复的“黑色藤蔓”景象，并非完全虚幻。那是一种具象化的污染意象，代表着侵入他们生命和意识的“异化之力”。这力量如同植物的根系，扎根在他们的生命力与心念中，缓慢汲取，同时释放着“沉寂”与“恐惧”的“种子”。

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惰性污染粒子，其本质结构与地渊暗红苔藓散发出的邪力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稀薄、更加“自然化”，仿佛经过了某种环境的稀释和转化，更容易与生灵结合。

他“看到”地下……有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如同蛛网般向镇子外（西南方向）延伸的能量痕迹。很淡，若非他镜脉感知特殊，几乎无法察觉。这些痕迹，像是一种污染扩散的“路径”或“根系”。

“水源。”林泉忽然开口，打断了青萝和顾庸的讨论，“镇上的水源，尤其是靠近南边林子的水源，检查过吗？”

李管事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水源？大人是说……我们镇子主要靠镇南那条小溪和几口井……难道？！”他猛地想起，最早出事的猎户，正是住在最靠近溪流上游林边的人家！而且，为了防止污染扩散，他们确实用银叶藤灰烬洒过房屋周围和……水井边缘！

“带我们去最近的取水点，最好是靠近林子方向的。”林泉语气肯定。

一行人立刻又赶往镇南。夕阳已完全落下，暮色四合，镇子更显寂静。南边靠近森林的区域，更是人影寥寥。

一条宽约丈许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溪水看上去依旧清澈，但在林泉的镜脉感知和顾庸的辨析水晶下，却能发现水中蕴含着极其微量的、与病人身上同源的惰性污染粒子。

沿着溪流向林木深处走了百余步，在一处水流较缓、形成小水潭的岸边，青萝的木杖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急促的振动。

“这里有很强的自然灵力扰动……还有……怨恨与痛苦的残留意念！”青萝蹲下身，仔细查看岸边湿润的泥土和几株半枯的水草。

墨痕眼尖，指着水潭边一块大石后：“看那里！”

众人望去，只见石后阴影里，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半融化状的粘稠物质，像是某种生物腐败后留下的残渣，正缓缓向溪水中渗出丝丝缕缕暗色的液体，散发出比镇中更浓郁的甜腐气息。残渣周围，几株野草已经完全枯萎发黑，甚至石头上也沾染了不祥的暗红痕迹。

“这是……‘污秽核心’的残体？还是某种污染生物的巢穴残留？”苏仪用药勺小心刮取了一点样本，放入特制的密封水晶瓶中，瓶中立刻泛起暗红的波纹。

林泉走近，没有触碰，只是凝视着那滩污秽。镜脉之力深入感知。

混乱、痛苦、一种被强行“扭曲”和“汲取”后的残破意识……这残留物中，依稀还能辨认出某种水生生物（可能是大型水蛭、变异鱼类或两栖类）的生命结构碎片，但已经完全被污染异化，变成了污染能量的携带者和扩散源。它死在这里，其残骸仍在持续污染水源。

更重要的是，林泉从这残留物的污染能量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更具指向性的“意念呼唤”——指向西南方，翡翠林深处。仿佛有一个庞大的意志，通过这些被污染、被操控的生物或节点，在缓慢地、持续地播撒污染，汲取养分，扩张领域。

“污染在通过水系和可能被操控的生物载体扩散。”林泉沉声道，“溪木镇只是边缘受害者。源头，在翡翠林深处。那里的心海节点，恐怕不是简单的‘危机’，而是已经在被持续侵蚀和……转化。”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心情沉重。如果连距离翡翠林数百里外的溪木镇都出现了如此明显的污染迹象，那么翡翠林本体的状况，恐怕已糟糕到难以想象。

“必须立刻净化这片水源，至少是这段溪流，防止污染继续扩散和下流。”苏仪当机立断，看向青萝和两位药剂师，“需要大量‘净光石粉末’、‘烈阳花提取液’和纯净的‘地脉活水’进行调和灌注。青萝，你的木杖能引导自然灵力辅助净化吗？”

“可以一试，但污染已渗入水土，彻底净化需要时间和大范围施法。”青萝点头。

“铁副尉，请你派人协助镇民，立即在下游合适位置构筑临时滤坝，阻止污染水继续流向镇内主要取水点。并用我们携带的备用‘净水符文板’暂时处理饮用水。”林泉吩咐道。

“是！”铁寒立刻安排夜枭卫行动。

“顾先生，麻烦您和李管事一起，详细检查镇上所有水井，尤其是靠近南边的，用辨析水晶和净化试剂测试，并做好标记和暂时封闭。”林泉继续安排。

“好。”顾庸应下。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林泉则和墨痕一起，以发现污染残骸的水潭为中心，向周围林木中进行更仔细的探查，试图寻找更多线索或潜在危险。

暮色渐深，林间光线昏暗。墨痕点燃了特制的、光线稳定且带有驱虫效果的“萤石灯”。两人一前一后，小心搜索。

很快，他们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但更小的污染痕迹——枯萎的灌木、泥土中的暗红斑点、以及一些小型动物（如鸟类、松鼠）的异常尸体，尸体干瘪，眼睛暗红。

“污染在通过水源、土壤、甚至可能空气，多途径缓慢扩散。动物比人更敏感，所以先受影响。”墨痕分析道，“那些灼爪狼，很可能是在捕食了受污染的动物，或者饮用了被污染的上游溪水后，才变得异常狂躁，并袭击了靠近污染区的人类商队。”

林泉点头，认同这个判断。他停下脚步，望向西南方林木深处。那里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郁，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盘踞。他的镜脉感知到，越是往那个方向，空气中那股惰性污染粒子的浓度和“活性”就越高，心念场也越发压抑紊乱。

“我们离翡翠林还有数百里，污染已然至此。真到了那里……”墨痕没有说下去，但语气中的担忧显而易见。

“所以才必须去。”林泉声音平静，却透着坚定，“阻止它，或者找到修复的方法。镜脉的指引，心海的共鸣，还有……那些被污染生灵的痛苦，都在告诉我，那里是需要我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温润的沉玉。玉心深处的清光，似乎也在隐隐指向西南，带着一种同源的呼唤与淡淡的哀伤。

就在这时，远处镇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哨音！是夜枭卫示警的哨音！

林泉和墨痕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向镇子方向冲去！

当他们赶回隔离区附近的空地时，只见铁寒和几名夜枭卫正持刀严阵以待，苏仪、青萝等人被护在中间。而在他们对面，隔离区的院墙阴影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三个身影。

正是之前躺在病榻上的那三个病人！

但他们此刻的状态极其骇人。眼睛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闪烁着疯狂与非人的光芒。身上的暗红斑块扩大、连接，仿佛覆盖上了一层粗糙的、如同树皮般的暗红角质层。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突兀，手指扭曲如爪，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口中似乎还流淌着暗色的涎液。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病气，而是一种充满攻击性的、污秽的邪力波动！

他们……被污染彻底控制了？或者说，污染在他们体内完成了某种“转化”？

“退后！他们已非凡人，是被邪力操控的行尸！”铁寒厉声喝道，斩邪刀上寒光流转。

然而，那三个“病人”却仿佛听不见，只是用那暗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人群中的……林泉。

然后，他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动，发出嘶哑的咆哮，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扑了过来！目标明确——直指林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