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观星台问询

心海秘社的新址修缮进入尾声时，来自元老会的正式召见谕令，也送达了白石巷。

谕令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心海观察使”林泉，于三日后申时初刻，前往内城最高处的“观星台”，面见元老会。

“观星台……”柳平拿着谕令，眉头微蹙，“那是七峰城真正的权力核心，也是守护大阵的中枢之一。除了元老会成员和极少数特许者，无人能随意登临。此番召见，恐不寻常。”

墨痕检查着林泉近日要服用的药剂，沉声道：“主理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此时登高临远，又要面对那些深不可测的元老……”

“无妨。”林泉接过谕令，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蕴含着一丝星辉之力的魔法印记，“该来的总会来。元老会既然给了我们立足之地，自然也要弄清楚我们究竟知道多少，又能做到哪一步。这一关，必须过。”

他吩咐柳平和墨痕继续主持秘社最后的布置，并开始筛选前来求学的第一批正式弟子——除了草木学院推荐的三名学徒，这几日陆续又有一些听闻星陨坛之事、对镜脉之道产生兴趣的年轻人前来探询。王伍则加强了白石巷周围的警戒。

三日后，申时初刻。

林泉一身深蓝色布袍，未着任何华饰，仅在心口佩戴着那枚象征“心海观察使”身份的、刻有简化波浪与星辰纹路的青铜徽章。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步伐沉稳。

墨痕和王伍坚持护送他到观星台所在的“天权峰”脚下。七峰城以七座主峰为基，天权峰并非最高，却是最核心、防卫最森严的一座。山脚下有身着暗银甲胄、气息沉凝的卫队把守，验证过谕令和徽章后，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引路法师出现，示意林泉跟随。

登山之路并非寻常石阶，而是一条蜿蜒在陡峭山壁上的、带有悬浮阶梯的隐秘通道。通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散发微光的符文石，散发出温和却不容忽视的防护与监测波动。空气清新冷冽，越往上走，越能感受到一种笼罩全山的、浩瀚而晦涩的能量场，仿佛整座山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造物。

约莫一刻钟后，通道尽头出现一扇古朴的青铜巨门。引路法师在门前停下，转身对林泉微微颔首，便悄然退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青铜门无声地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华丽殿堂，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露天空间。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深灰色石板，刻划着无比繁复、仿佛容纳了整个星空轨迹的银色线条与符文。半球形的“天穹”没有屋顶，直接对着此刻晴朗的午后天空，但林泉能感觉到，一层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无形结界笼罩在上方，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侵扰。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某种暗银色金属与透明水晶构筑而成的复杂仪器，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自行转动。仪器核心，一团柔和而璀璨的星云状光芒缓缓旋绕，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又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浩瀚气息。这，便是传说中的“观星仪”，七峰城守护大阵的真正核心之一。

而在观星仪前方不远处，三张高大的石座呈弧形摆放。石座上，此刻端坐着三位身披星辰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身影。他们的存在感并不张扬，却仿佛与这整个空间、与脚下的山峰、与头顶的结界、与中央的观星仪融为一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此地的中心。

林泉能认出，左侧那位袍角纹路与论战中做出裁决的元老一致。右侧那位身形略瘦削。居中那位，则给人一种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之感，虽然没有任何动作，却让林泉的灵觉隐隐感到一种温和却无处不在的压力。

“林泉，见过三位元老。”林泉走到石座前约三丈处，依照礼仪，躬身行礼。

“免礼。”居中那位元老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直接响在人心深处，“上前来。”

林泉依言上前几步。

“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左侧那位熟悉的元老问道，语气比上次在星陨坛时少了些公式化的威严，多了些长辈般的关切。

“有劳元老挂怀，得益于草木学院的精心调理，已无大碍，只是力量恢复尚需时日。”林泉如实回答。

“嗯。”居中元老微微颔首，“星陨坛一事，你居功至伟。联盟授予你观察使之衔，准立秘社，乃是应有之报。然，其中诸多关窍，仍需厘清。今日召你前来，非为质询，实为解惑与嘱托。”

“请元老示下。”林泉心神微凛，知道正题来了。

“首先，关于‘护镜之灵’。”居中元老缓缓道，“墨痕所述之古老守护意志，可是呈现靛蓝光华，意念苍古，自称守护‘心渊之镜’？”

“正是。”林泉确认。

三位元老似乎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居中元老继续道：“此灵，乃上古‘镜脉派’贤者，于构建守护七峰城之初代结界时，融入地脉核心的一缕本源意志，结合地脉灵气与漫长岁月，诞生的特殊存在。吾等称之为‘地脉之魂’或‘守镜灵’。其存在，乃七峰城最高机密之一，即便在元老会中，亦非人人知晓。它已沉寂漫长岁月，此番因归一邪力触及节点本源而苏醒，又因你之镜脉气息而回应……此乃天数，亦是你之机缘。”

林泉心中恍然，原来护镜之灵有如此来历，难怪其意念如此古老苍茫，且对镜脉传人抱有善意。

“它如今状态如何？”右侧那位身形瘦削的元老第一次开口，声音略显尖细。

“回元老，晚辈最后感知到它时，其意念言明消耗巨大，需漫长沉眠恢复。之后便再无联系。”林泉答道。

三位元老沉默片刻。居中元老叹道：“守护不易。它既选择助你，又为你开启心渊之镜通道，损耗必然惊人。也罢，此亦是其使命。”

他话锋一转：“其次，关于‘心渊之镜’与‘镜海’。你在镜中所见，所历，细细道来，不得遗漏。”

林泉早有准备，从自己进入那片心念之海，看到被银灰锈蚀的巨大镜面与镜海黑暗气息，到归一派首领意念的诱惑与压迫，再到自己凝聚“真、诚、恕”三光重映镜面、驱散锈蚀、封闭通道的过程，清晰而详尽地叙述了一遍。他没有隐瞒自己差点被“空无”同化的危险，也没有夸大自己的作用，只是平实地讲述。

听着他的叙述，三位元老始终沉默。但当听到“真、诚、恕”三光重映镜面时，居中元老袍袖下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晚辈所知所历，便是如此。”林泉讲述完毕，垂手肃立。

良久，居中元老才缓缓道：“以‘心念之差异’对抗‘归一之同化’，以‘映照本真’替代‘强行抹除’……你之道，确与上古镜脉派先贤的理念一脉相承，且更为……圆融切实。难怪能得地脉之魂认可，能重光心渊之镜。”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与赞赏。

“然，你可知，‘镜海’为何物？”右侧元老忽然问道，语气严肃。

林泉根据护镜之灵之前的提示和自己的理解，答道：“晚辈理解，镜海乃心海之负面倒影，汇聚生灵心念之阴影、压抑欲望、被否定存在等一切‘暗面’，充满‘否定’与‘同化’之力。归一派所求，似是打开镜海门户，引其倒灌，以达成他们所认为的‘万物归一、永恒宁静’。”

“理解不错，但不够深刻。”居中元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镜海，并非单纯的心海对立面。它更接近于……心海被强行‘剥离’了所有积极、差异、生机属性后，剩下的那片‘绝对沉寂’的‘基底’。它并非主动‘否定’，而是代表着‘存在’本身的另一种极端可能性——如果所有的‘有’都被抹平，所有的‘动’都归于‘静’，那便是镜海。归一派所追求的‘万物归一’，并非创造什么，而是回归到那个‘一切尚未发生、也无从发生’的‘原初寂灭’状态。”

林泉心中一震。这种描述，比单纯的“负面倒影”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是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因此，”左侧元老接口道，“阻止归一派，不仅仅是守护城池、保护生灵那般简单。这是在守护‘差异’与‘生机’存在的权利，守护这个‘有’世界本身。你所做的，意义远超你之想象。”

林泉感到肩头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第三，”居中元老继续，“关于其他节点与归一派动向。地脉之魂既已警示你东方‘翡翠林’节点危殆，想必墨痕也已告知你‘七心之泉’之传说。”

“是。”

“翡翠林位于大陆东部边缘，靠近精灵族遗民与某些古老森林种族的领地，环境复杂，距离遥远。联盟对其影响力有限。”居中元老语气凝重，“归一派在七峰城受挫，必定更加警觉，行动也会更加隐蔽疯狂。你若有意前往，须有万全准备。联盟无法给你明面上的大军支持，但可以给予你一些便利和情报上的协助。”

这已是极大的支持承诺。林泉躬身：“多谢元老。”

“不必言谢。守护节点，亦是在守护联盟根基。”居中元老摆摆手，“最后，是关于你自身与心海秘社。”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兜帽的阴影，落在林泉身上：“你之镜脉初芽，于重映心渊之镜时受损，心海沉玉亦濒临破碎。此二者，皆与你本源相连，寻常方法难以修复。‘七心之泉’传说缥缈，即便寻得，也未必能完全对症。元老会可为你开放部分上古‘星辰温养池’的使用权限，此池汇聚周天星辉与地脉灵气，对稳固识海、温养神魂有奇效，或可助你巩固根基，延缓伤势恶化。但能否令初芽与沉玉复苏，仍要看你自己造化与机缘。”

星辰温养池！林泉心中一动。他听说过，那是七峰城最顶级的修炼与疗伤圣地之一，据说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历来只对有大功于联盟或元老会核心成员开放。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至于心海秘社，”左侧元老道，“既已立社，便当有其章程、传承与约束。你可自行拟定社规，报备联盟即可。秘社弟子，须遵守联盟律法，不得行危害之举。联盟会定期派人考察，但只要不违此则，便不会干涉秘社内部事务。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此缘，亦莫负地脉之魂与吾等之期望。”

这是给了极大的自主权，也定下了底线。

“晚辈定当谨记元老教诲，不负所托。”林泉郑重应下。

“嗯。”居中元老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你且去吧。星辰温养池的准入符令，稍后会派人送至白石巷。记住，力量恢复之前，勿要轻易涉险。翡翠林之事，可从长计议。”

“晚辈告退。”林泉再次躬身，缓缓退出了观星台。

当他重新踏上山脚下的土地，回首望去，只见天权峰顶云雾缭绕，那座神秘的观星台早已隐没不见。唯有怀中那枚青铜徽章，微微散发着温热的余韵。

此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明确了官方高层的态度与支持，获得了珍贵的疗伤机会，更对镜海、归一派的目标以及自身道路的意义，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压力依旧如山，但前路，也似乎清晰了不少。

回到白石巷，柳平等人早已焦急等候。见林泉安然归来，且神色间并无郁结，反而多了几分沉凝与豁朗，都松了口气。

“主理，元老会没有为难吧？”墨痕问。

“非但没有为难，反而给予了我们不少支持与便利。”林泉将观星台问询的大致内容和星辰温养池之事告知众人。

众人闻言，皆是欣喜。有了元老会的背书和实质支持，心海秘社在七峰城的发展将顺利很多，林泉的恢复也有了更多希望。

“不过，”林泉话锋一转，神色肃然，“元老们也明确点出，归一派绝不会罢休，东方翡翠林节点危机已现。我等在七峰城根基未稳，我自身力量未复，贸然远行是送死。接下来一段时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巩固根基，恢复实力。”

他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的人：“柳平，秘社章程的拟定，弟子的初步筛选与教导，由你主要负责，墨痕从旁协助。王伍，护卫与情报网络的建设不能放松，尤其是对城内可能残留的归一邪力迹象，要保持警惕。我自己，则会尽快开始使用星辰温养池，尝试修复识海与初芽。”

他走到庭院中，仰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仿佛预示着远方的风雨。

“七峰城是我们暂时的港湾，但不是终点。当秘社稳固，当我恢复部分力量之时，便是我们扬帆起航，前往翡翠林之日。”

众人心神激荡，齐声应诺。

夜幕降临，白石巷的新院落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属于心海秘社的故事，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正式翻开了第一页。而更广阔的天地与更艰巨的挑战，正在未来的迷雾中，静静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