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黎明余烬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圣殿穹顶边缘高窗的彩色玻璃,在星陨坛平台满地的狼藉与尘埃中投下斑驳光影时,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在旋梯下方响起。
率先冲上来的,是一队身披暗银色甲胄、胸口佩戴金色天平徽记的武士,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紧随其后的,是数位身着各色法师袍、神色惊疑不定的高阶法师,其中便有草木学院的副院长兰德尔。最后出现的,是两位身披镶边星辰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元老,其中一位的袍角纹路,正是之前在论战中做出裁决的那位星辰袍元老。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平台地面残留着焦黑、灰白褪色、以及靛蓝色的能量灼痕,交织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战斗画卷。四名身着灰袍、面具碎裂、生死不知的身影瘫倒在祭坛边缘。祭坛上方,那枚巨大的水晶虽然布满裂痕,却散发着稳定而纯净的幽蓝色光辉,与之前感应到的狂暴混乱截然不同。
而在祭坛中心不远处,墨痕和王伍正半跪在地,围着一个昏迷不醒、面色金纸、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蓝袍年轻人——林泉。墨痕正手忙脚乱地将各种药粉敷在林泉七窍渗出的血痕上,王伍则警惕地持着断弩,挡在他们身前,尽管面对众多高层,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此地发生何事?”一名裁决司首领模样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声音冰冷,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尤其在祭坛水晶和林泉身上停留最久。他身后的武士迅速散开,控制现场,检查那四名灰袍人。
墨痕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悲痛、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回禀各位大人!昨夜子时,归一派邪徒潜入星陨坛,意图污染节点、打开镜海门户!我主理林泉,携我等拼死阻止,历经恶战,终于击退邪首,重稳节点!主理……主理为护节点,心力耗尽,重伤至此!”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条理清晰,将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
“归一派?镜海门户?”兰德尔眉头紧锁,快步走到祭坛边,仔细感知着水晶的能量和残留的痕迹。他是草木学院副院长,对生命能量与异常污染尤为敏感。“水晶内的能量……确实曾极度紊乱,有强烈的‘抹除’与‘同化’属性残留,与古籍记载的‘归一律令’特征吻合……但此刻,核心确已恢复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稳固?”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看向昏迷的林泉,“是他做的?”
这时,那两名星辰袍元老也走到了近前。其中那位熟悉的元老微微抬手,一股温和却浩瀚的灵识扫过全场,如同清风拂过,却将每一丝能量残留、每一个细节都纳入感知。
片刻后,他收回灵识,兜帽下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林泉身上,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场残留的‘归一邪力’痕迹确凿,与历史封印中记录的气息同源。星陨坛节点曾面临崩解危机,护城古结界核心亦传来剧烈波动与……守护意志的悲鸣。此刻节点稳固,危机暂解。”他顿了顿,看向墨痕和王伍,“你二人,将经过详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墨痕定了定神,从他们通过密道潜入、遭遇归一派仪式、林泉独身进入心渊之镜核心重映镜面、击退邪首,到护镜之灵(他隐去了地脉之魂的具体称谓,只称古老守护意志)现身相助后力竭沉寂,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讲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林泉以自身镜脉之道,在节点本源处对抗归一意志的关键作用,以及那邪首最后通过预设通道逃脱的细节。
王伍在一旁补充了外围战斗和护卫的细节。
听着他们的叙述,兰德尔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裁决司首领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似乎在判断真伪。两位元老则沉默着,唯有袍角无风自动。
“镜脉之道……重映心渊之镜……”那位星辰袍元老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问道,“你所说的‘古老守护意志’,可是呈现靛蓝光华,意念苍古?”
墨痕心中一震,恭敬道:“回元老,正是。”
元老缓缓点头,不再多问,似乎确认了什么。他转向裁决司首领:“封锁现场,彻底清查。这四名灰袍人,无论生死,严加看管,剥离其身上一切与归一邪力相关之物。星陨坛暂时封闭,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裁决司首领躬身领命。
元老又看向兰德尔:“兰德尔副院长,林小友伤势极重,心神与识海皆有本源受损之象,非一般药剂可医。你草木学院精于生机调和与灵植之道,可否尽力施为?”
兰德尔立刻正色道:“元老放心,林小友力挽狂澜,护我七峰城节点,于公于私,我草木学院都义不容辞!我即刻安排最好的药师和温养灵室!”
“如此甚好。”元老最后将目光投向昏迷的林泉,沉默片刻,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清晰地在寂静的平台上响起:“林泉,以‘空寂之脉’之身,明悟镜脉古道,于朔月城初显其能,于七峰论战阐述其理,更于昨夜星陨坛生死关头,以身为镜,涤荡邪秽,重光心渊,护佑一城节点,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正式的宣告意味:“此前论战,吾等裁定其学说为‘待观察’。今有实证,其道非虚,且于守护有大利。故,吾以七峰联盟元老会之名,正式承认‘镜脉-心海’学说为‘具有守护价值与探究意义的辅助传承’。授予林泉‘七峰城荣誉心海观察使’之衔,准其在七峰城内,于联盟监管之下,设立‘心海秘社’之所,研习传授其道,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平台上微微骚动。这意味着,镜脉学说第一次在七峰城这个大陆学术重镇之一,获得了官方认可的、尽管有限却实实在在的立足之地!不再是需要辩驳的异端,而是被承认的“辅助传承”。
墨痕和王伍激动地对视一眼,连忙替昏迷的林泉躬身行礼:“谢元老会恩典!”
“带他下去好生医治。”元老摆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了几分,“待他苏醒,有些事,还需他亲自向元老会详述。”
……
当林泉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虚无中,艰难地挣扎出一丝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温暖与平和。
没有心潮的冲击,没有污染的嘶鸣,没有“空无”的消解感。只有一股温和、绵长、充满生机的能量,如同春日里浸润着草木根须的暖流,缓缓包裹着他干涸龟裂的识海,滋养着他那几乎枯萎的镜脉初芽。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木质屋顶,淡淡的、令人心静的草药清香萦绕鼻尖。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是一间宽敞、洁净、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的房间。他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
“主理!您醒了!”一个充满惊喜、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林泉微微偏头,看到墨痕和王伍守在床边,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疲惫,但此刻都被巨大的喜悦取代。柳平也站在稍远处,同样是一脸关切与激动。
“我……这是在哪?”林泉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回主理,这里是草木学院的‘青霖苑’,是兰德尔副院长特意安排的静养之地。您已经昏迷三天了。”柳平上前一步,轻声解释,“那天夜里,元老会和裁决司的人赶到后……”
柳平将之后发生的事情,包括元老会的裁定、授予的职衔、以及对镜脉学说的正式认可,一一告知。墨痕则补充了林泉被送来后,草木学院几位高阶药师联合会诊、使用珍贵灵植为其温养识海和肉身的过程。
“兰德尔副院长说,您的心神损耗过度,识海本源受创,镜脉之根亦有动摇,但好在根基未彻底损毁,又有那‘心海沉玉’护住了一丝核心灵光。只是恢复起来,需要极长的时间,且需小心调理,不可再轻易涉险动用镜脉之力。”墨痕说着,眼中满是后怕。
林泉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体内空空荡荡的虚弱感,以及识海深处那株初芽传来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他尝试内视,发现初芽的三片叶子,此刻颜色黯淡,边缘卷曲,甚至出现了细密的枯痕,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侥幸未死。但它依然挺立着,根须似乎扎得更深了些,与识海的联系有种历经劫难后的、更加坚韧的感觉。
而怀中的心海沉玉……他心念微动,墨痕会意,小心地从旁边一个锦囊中取出沉玉,递到他手中。
触手依旧温润,但玉身之上,原本只有细微的裂痕,此刻却多了数道明显的、如同闪电般的深刻裂纹,几乎要将玉佩贯穿。玉光内蕴,不复之前的莹润,显得颇为黯淡。但它依旧在与林泉的识海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只是这共鸣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经历冲刷后的沧桑与沉重。
“它受损很重,但兰德尔副院长说,此玉本质特殊,似乎与您识海同源共生,只要您慢慢恢复,它也可能随着温养而慢慢修复,只是……需要很久,而且未必能恢复如初。”王伍低声道。
林泉轻轻摩挲着布满裂痕的沉玉,心中百感交集。代价,果然惨重。但他并不后悔。
“外面……情况如何?”林泉问。
柳平扶了扶眼镜,开始汇报:“旧城区那边,陈镇统领已将药婆势力连根拔起,疤脸老六见势不妙,主动约束手下,未有异动。论战已经提前结束,各学派代表正在陆续离开,但关于昨夜之事的各种传言……已经沸沸扬扬。镜脉学说获得认可的消息也传开了,有人赞同,有人质疑,更多人是在观望。”
“严嵩呢?”林泉问出关键。
柳平神色一肃:“严嵩……在元老会裁定后,被当众斥责‘监察不力,险酿大祸’,其所辖星象学院的部分权责被暂时移交给了其他元老监督,他本人据说在住处‘闭门思过’。裁决司也介入调查他是否与归一邪徒有牵连,但目前尚无确凿证据。经此一事,他的声望大损。”
林泉点了点头,这结果不算最好,但已在意料之中。严嵩根基深厚,不可能因此就彻底倒台,但至少短期内,无法再明目张胆地针对自己了。
“还有一事,”墨痕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主理,在您昏迷期间,我尝试再次感应那护镜……那古老意志,但它沉寂极深,只传来一缕极其微弱的意念,大意是:星陨坛暂稳,但其消耗巨大,需漫长岁月沉眠恢复。它还警示……大陆之上,其余六处心海节点,尤其是东方的‘翡翠林’节点,封印最为古老脆弱,可能也已出现不稳迹象,归一派绝不会就此罢休。”
林泉心下一沉。果然,七峰城的危机只是开始。归一派的目标是打开所有节点,连接镜海,实现“万物归一”。他们在这里受挫,必然会转向其他目标。
“另外,”柳平补充道,“元老会那边传话,待您能行动后,需前往‘观星台’一趟,有要事相询。还有……兰德尔副院长私下表示,希望能与您深入交流,草木学院愿意在灵植温养、心神修复等方面,与心海秘社展开合作。”
林泉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身体依旧虚弱,思绪却开始重新转动。
镜脉学说获得了立足点,但前路依旧漫漫,强敌环伺,其他节点危机隐现,自身力量也亟待恢复。
“我知道了。”林泉重新睁开眼,目光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坚定,“辛苦你们了。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柳平,以‘心海观察使’和‘心海秘社’的名义,正式在城内寻找一处合适的场所,作为立足之地。规模不必大,但要安静,便于防护。”
“第二,墨痕,整理我们现有的所有古籍、笔记,特别是关于其他心海节点的线索,还有‘七心之泉’的传说。我们需要了解更多。”
“第三,王伍,配合陈镇,将我们的人手安顿好,保持警惕。七峰城暂时安全,但归一派未必没有残留眼线。”
“至于我……”林泉感受着体内的虚弱,缓缓道,“先配合草木学院的治疗,尽快恢复行动能力。然后,去见元老,去和兰德尔副院长谈谈。”
他望向窗外明亮的阳光,眼神却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七峰城,只是起点。我们的路……还很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草木学院的学徒恭敬地在门外说道:“林观察使,兰德尔副院长前来探望,不知您是否方便?”
林泉与墨痕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请副院长进来。”
新的篇章,就在这劫后的晨光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而在无人知晓的阴影角落,一面破碎的水银镜前,一个身影剧烈地咳嗽着,银灰色的血液从面具边缘滴落。他怨毒地凝视着镜中模糊倒映的七峰城景象,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镜脉传人……林泉……很好……你毁了此地数十年的布置……但‘主脑’的目光……已被你吸引……翡翠林……呵……我们会再见面的……在‘万物归一’的永恒寂静到来之前……”
(第一卷《空寂之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