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子夜潮升

第五十二章：子夜潮升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七峰城上空。

旧城区，丙字七十三区院落。戌时三刻，最后的部署确认完毕。

陈镇一身劲装，腰佩长刀，身后是赵青、孙远以及五名从朔月城带来的精悍护卫。他们检查了武器、符箓，以及专门针对邪祟的“破邪油”和“清灵草粉”。

“主理，旧城区这边交给我。”陈镇抱拳，眼神锐利，“药婆那院子，就算成了龙潭虎穴，今夜也必给她踏平。疤脸老六若敢插手，一并料理。”

林泉点头：“陈统领切记，速战速决，莫要恋战。铲除药婆，控制住旧城区泼皮势力即可，而后按计划接应柳平一路。若有强敌不可力敌，立刻发信号，向主街方向撤退，内城守卫不会坐视大规模骚乱。”

“明白。”

另一边，柳平、周蕙与另外四名研习者已准备就绪。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背负着装有大量“正心符”、“清灵草束”以及简易布阵材料的包裹。柳平手中还握着一枚与林泉持有的“心海沉玉”有微弱感应的子玉，用于在复杂环境下粗略定位。

“柳平，你们任务重在隐匿与防护。抵达接应点后，立刻布置简易的‘宁神阵’和预警符文。若非必要，绝不出手暴露。若仪式污染扩散，优先保护自身与附近可能被波及的民众心神。”林泉再次叮嘱。

柳平扶了扶眼镜，郑重道：“主理放心，我们定会守住那片‘安宁之地’。”

最后，是林泉、墨痕、王伍三人。林泉依旧是一身深蓝布袍，怀中沉玉微温。墨痕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衣裤，腰间挂着他那柄清灵木短刃和一个小巧的、装满了各种探测与破障工具（如探阴针、解咒粉、仿制古钥等）的皮囊。王伍则是一身利落的夜行打扮，背负短弩，腰插双匕，眼神如鹰。

“出发。”林泉没有再多言，只吐出两个字。

三组人，如同三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射入旧城区浓稠的夜色之中，奔向各自的目标。

陈镇一路：肃清旧城

药婆的院子，位于旧城区最深处的“瘴气巷”。这里污水横流，房屋低矮歪斜，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平日就连最胆大的泼皮，入夜后也不愿靠近。

陈镇等人如鬼魅般贴近院墙。墙内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血腥与草药焦糊味的阴森气息。

王伍留下的暗哨早已摸清情况：院子共有两进，前院是晾晒草药和摆放杂物的棚子，后院才是药婆起居和施法的地方。院中除了药婆，至少还有三个被邪术控制的“药人”仆役，以及可能存在的防御性邪物。

陈镇打了个手势。赵青、孙远各带两人，从两侧墙头无声翻入，落地后迅速占据前院有利位置，清除可能的陷阱。陈镇自己则带着两名护卫，直奔后院正屋。

前院刚刚清理完毕，后院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无数枯骨在摩擦。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三个浑身缠绕着灰黑色布条、皮肤呈青灰色、双眼空洞的身影，从后院阴影中僵硬地走出。它们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砍刀或铁钩，动作迟缓，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是‘行尸傀’，比昨晚的尸傀更完整，保留了部分生前战斗本能，小心！”赵青低喝，他曾随朔月城卫队清剿过一些邪术师巢穴，认得此物。

三名行尸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扑向闯入者。动作虽不快，但势大力沉，刀风呼啸。

“结阵！破邪刃攻其关节，清灵粉撒其七窍！”陈镇冷静下令。护卫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以附着了破邪符文的兵刃格挡攻击，另一人则伺机将特制的清灵草粉扬向尸傀面部。

清灵草粉接触尸傀，立刻发出“嗤嗤”声响，冒起缕缕黑烟。尸傀动作顿时一滞，发出痛苦的嘶吼。护卫们趁机猛攻其膝、肘关节，很快将三具行尸傀拆散在地，又以破邪油泼洒，彻底焚毁。

就在这时，后院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药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绿色光芒的灯笼。她干瘪的脸上满是怨毒，嘶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扰老身清净！”

她将灯笼往地上一顿，灯笼中的绿火猛然暴涨，化作数条扭曲的绿色火蛇，扑向陈镇等人。同时，她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多了一个插满黑色小旗的陶罐，猛地摇动。

霎时间，阴风大作，院中堆积的草药、杂物中，爬出无数毒虫毒蛛，密密麻麻，潮水般涌来。空气中更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闭气！火攻毒虫！破那灯笼！”陈镇屏住呼吸，长刀出鞘，刀身瞬间燃起赤红色的灵力火焰，一刀斩向最近的绿色火蛇。其他护卫也纷纷取出火折、投掷燃烧瓶，对付毒虫。

然而那绿色火蛇异常难缠，被斩断后竟能重新连接，且火焰阴冷，沾染衣物后极难扑灭。毒虫更是无穷无尽。更麻烦的是，随着药婆摇动陶罐，众人感到心神一阵阵恍惚，耳边似有无数怨魂哭泣，干扰判断。

“这老妖婆手段诡异！孙远，用‘惊雷符’震她！”陈镇喝道。

孙远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绘制着繁复雷纹的银色符箓——这是临行前墨痕根据古法绘制的几张高阶符箓之一，威力巨大但数量稀少。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口中疾诵咒文，猛地将符箓掷向药婆。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在院中炸响，银色电光骤然迸发，不仅驱散了部分阴风毒虫，更直接劈向药婆手中的陶罐和灯笼！

药婆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对方有如此强力的破邪雷符。她尖叫一声，将陶罐挡在身前。

“咔嚓！”陶罐被雷光击中，当场碎裂，里面涌出一股浓郁的黑气，却被雷光涤荡大半。灯笼也剧烈晃动，绿火黯淡。

药婆遭到反噬，喷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

“就是现在！”陈镇抓住机会，身形如电，长刀带着炽烈火焰，直刺药婆心口！

药婆眼中闪过疯狂，不退反进，竟用枯瘦的手掌直接抓向刀刃！同时，她张开嘴，一道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细线，闪电般射向陈镇眉心——这是她以自身精血与怨魂炼制的“噬心咒”，一旦中招，心魂立遭重创！

陈镇战斗经验丰富，早有防备。他侧头避开灰线，刀势不减，同时左手一扬，一把清灵草粉混合着自身纯阳灵力，拍在药婆脸上。

“啊——！”药婆发出凄厉惨叫，脸上冒起青烟，眼睛瞬间被灼瞎。陈镇的刀也顺势刺入她的胸膛。

火焰涌入，药婆干瘦的身体剧烈抽搐，很快在烈焰中化为焦炭，只留下一地灰烬和那盏熄灭的破旧灯笼。

院中毒虫与异象随之消散。

“速查院落，清除余孽，收集可能有的证据或邪术材料。”陈镇收刀，命令道。他自己则警惕地望向疤脸老六势力所在的方向。出乎意料，那边始终静悄悄的，似乎疤脸老六并未打算插手，或者说，被更重要的命令约束着。

旧城区的威胁，暂时解除。

柳平一路：潜入接应

与此同时，柳平等人已顺利通过密道，抵达内城西墙根下的废弃排水渠出口。按照预先探查的路线，他们利用夜色和建筑阴影，悄然向靠近真理圣殿西侧的一处废弃仓库摸去。

这处仓库属于某个早已没落的小商会，因位置偏僻且年久失修，早已无人使用，但结构尚算完整，且距离圣殿外墙仅一街之隔，屋顶视野良好，能隐约看到圣殿穹顶。

一路上出奇地顺利，夜间巡逻的城卫队似乎被有意无意地调开了这片区域。柳平心中凛然，这恐怕是严嵩或归一派为了方便行动而做的手脚。

抵达仓库后，周蕙与另一名擅长布置的研习者立刻开始忙碌。他们在仓库隐蔽处设下简单的“匿息阵”和“预警结界”，又在仓库的几个角落布下小型的“宁神阵”，以正心符为核心，一旦激活，能在小范围内提供心神庇护。

柳平则爬上仓库顶层的破洞处，用一面特制的、单向透明的“水镜”观察圣殿方向。他能看到，圣殿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大部分区域灯火已熄，唯有最高处的穹顶附近，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微弱的光晕在流转，隐隐与天空某种无形的潮汐相呼应。

“心海潮汐……越来越强了。”柳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怀中那枚子玉也在微微发烫。他知道，主理那边，应该也已经接近核心了。

林泉一路：直指星陨

圣殿区域，夜晚的守卫比白日森严数倍。高墙之外，有明暗哨交替巡逻，墙上刻画的防护符文在夜色中流淌着微光。

但墨痕手中的古地图和静渊居士的笔记，揭示了一条几乎不为人知的密径——并非通过大门或翻越城墙，而是利用圣殿地基与旧城区地下岩层交错处，一处因年代久远、地质变动而产生的狭小缝隙。

这缝隙入口位于旧城区一处早已干涸的古井底部，极其隐蔽。三人下到井底，搬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洞内潮湿阴暗，充满了土腥味和霉味，但空气尚可流通。

墨痕打头，林泉居中，王伍殿后。三人在这仿佛永无尽头的狭窄通道中爬行了近半个时辰，中间数次拐弯、上行。若非墨痕凭借对地图的记忆和手中罗盘指引，极易迷失。

终于，前方传来微弱的、不同于泥土的新鲜空气。墨痕停下，低声道：“主理，到了。前方出口是一处废弃的通风管道，位于圣殿地下仓库区的边缘。从那里上去，经过一条维修通道，可以避开大部分守卫，直达穹顶支撑结构的内部梯道。”

林泉点头，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圣殿核心，怀中心海沉玉的共鸣就越强烈，识海中的镜脉初芽也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摇曳。而外界，那无形的心海潮汐轰鸣，已如同近在耳畔的闷雷，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神之上。

从通风口悄然钻出，他们置身于一个堆满陈旧杂物的地下仓库角落。灰尘味浓重，显然久无人至。按照地图，他们迅速找到隐蔽的维修梯，向上攀爬。

圣殿内部的结构复杂得超乎想象，巨大的承重柱、纵横交错的魔力管道、年代久远的废弃礼拜堂和储物间，构成了一个立体迷宫。墨痕凭借着对上古建筑风格和守镜人可能留下的隐秘标记的辨认，带领两人在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零星的夜间值守法师。

越往上，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越异常。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要磨灭个体存在的“同一”感，如同潮湿的雾气，开始弥漫。这是归一派仪式已经开始、心念污染开始扩散的征兆！林泉立刻运转净滤冥想法，稳住心神，并示意墨痕和王伍佩戴好正心符，凝神对抗。

当他们终于抵达通向穹顶的最后一段旋梯时，上方传来的能量波动已经强烈到令人窒息。混杂着银灰色的混沌意念、星陨坛节点本身的浩瀚潮汐、以及护镜结界挣扎抵抗的悲鸣，交织成一曲毁灭的前奏。

旋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刻画着星辰与锁链图案的金属门。门后，就是星陨坛所在的穹顶空间。

此刻，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诡异变幻的光。

林泉深吸一口气，与墨痕、王伍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痕上前，仔细检查门上的符文，低声道：“门上原有的防护封印已被从内部破坏，手法……很像是归一派那种强行‘抹平差异’的侵蚀。他们应该已经进去很久了。”

王伍则伏在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用极低的声音道：“里面至少有三个人……不，四个，气息都很诡异，其中一个……非常强。还有……一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很乱。”

林泉点点头，将心神调整到最佳状态，镜脉之力蓄势待发。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呈半圆形的平台。平台中央，正是那块从圣殿内部仰望的、直径三丈的透明水晶！此刻，水晶并非向下透光，而是从内部向上散发出朦胧的、不断变幻着银灰、暗红与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平台映照得光怪陆离。

水晶下方，是一个由暗色金属和奇异晶体构筑的、布满复杂沟槽与符文的环形祭坛。四名身着灰袍、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银灰面具的身影，正站在祭坛四个方位，他们双手结着诡异的手印，口中吟诵着非人的、直透灵魂的祷文。大量的银灰色能量从他们身上涌出，注入祭坛沟槽，然后如同活物般攀爬上方的巨大水晶，试图将其污染、扭曲。

而在祭坛正前方，一个身形比其他灰袍人高出半头、面具上有着一道细微裂痕的身影，正仰头“望”着被污染的水晶。他手中托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无”气息的银灰色晶球——那正是归一派仪式能量的核心！

随着他们的吟唱和晶球的旋转，水晶内部的光芒越来越紊乱，那幽蓝色（代表心海节点）的部分正被银灰色快速蚕食。水晶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隐约有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黑暗在涌动——那是镜海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整个平台上空，心念层面的污染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无数扭曲的、哭泣的、狂笑的、麻木的意念碎片在空气中飞舞，试图钻进闯入者的脑海，将其同化。

林泉三人踏入平台的瞬间，所有灰袍人，包括那名手持晶球的首领，同时转头，“看”向了他们。

面具后的目光，冰冷、空洞，却又带着一种狂热的期待。

“钥匙……终于来了。”手持晶球的首领，发出沙哑而重叠的声音，仿佛许多人在同时说话，“仪式，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你的镜脉，你的心念，将成为打开‘永恒宁静’之门的最后推力……欢迎……回归‘一’的怀抱。”

随着他的话语，祭坛周围的银灰色能量猛然高涨，如同触手般向林泉三人卷来！平台上的心念污染也骤然加剧！

决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