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古老回响

岩洞之中，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地下泉水汩汩流淌的微响，与那靛蓝色石笋散发出的、如脉搏般律动的古老意念。

林泉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直接响彻心间的苍老声音里。没有言语的转换，没有信息的损耗，那是意念与意念最本真的交汇，是跨越了三千载光阴的、沉重如山的记忆与知识的传递。

【吾乃‘地脉之魂’一缕残存显化，亦可称‘护镜之灵’。非人非兽，乃七峰城地底核心灵脉网络与上古‘护镜结界’相结合，历经漫长岁月所诞生的一缕朦胧意志。吾之主体，依旧沉眠维系结界，此石笋，仅为与外界沟通之触须……】

开篇的自我诠释，便让林泉心神剧震。地脉之魂？护镜之灵？灵脉网络竟能诞生意志？而“护镜结界”，果然与镜脉有关！

【汝所疑惑之历史，且听吾言……】

【三千二百年前，先民蒙昧，然灵性天生，皆可朦胧感应‘心海’潮汐，借其力而行诸般玄奇，然亦常受心念反噬，混沌难控。遂有智慧卓绝者出，后世尊为‘初代贤者’。贤者们为求族群稳定传承，避免心念之力失控互噬，穷尽心力，构建了‘灵脉’体系——非天赋，实乃人造之‘安全管道’与‘过滤器’！】

【此管道，于个体诞生之初，便依特定仪式引导心海之力缓慢冲刷、固化而成，如同在奔腾大河旁开掘引水渠。它过滤了心海中过于狂暴、混沌、个人化的‘杂质’（贤者们当时如此认为），只引导相对温和、稳定、易于掌控的‘基础魔力’流经人身，遂成后世所谓‘魔法天赋’。】

林泉倒吸一口凉气。果然！灵脉果真是人造的！是初代贤者为了“安全”和“可控”而建造的设施！

【然，有得必有失。】苍老意念流露出深沉的悲悯，【被过滤掉的，并非无意义的‘杂质’。那是心念中最鲜活、最本真、最富情感与差异的部分，是喜怒哀乐痴嗔怨，是爱欲恐惧与渴望，是……‘人性’中最混沌却也最核心的华彩！这些被剥离的心念沉淀，并未消失，它们积聚于心海与现世的夹缝边缘，随着岁月流逝，日益庞大，日渐‘饥饿’，渴望回归完整。它们，便是后世所称——‘黯影’！】

黯影的真相，竟是如此！是被灵脉体系“抛弃”的人性混沌面的聚合体！它们渴望回归，本能地侵蚀、同化拥有灵脉的生灵，是想夺回自己被“过滤”掉的那部分存在！

【灵脉体系建立后，魔法得以有序传承，文明大兴。然，黯影之患亦随之而来，初时微弱，渐成疥癣之疾。贤者们亦知此事，内部遂生分歧。】

【一派，主张维持现状，以不断完善灵脉、加强防护、定期清剿黯影为主，认为此乃必要代价。此派后来成为主流，亦是如今各大正统之源头。】

【另一派，人数较少，却更为激进。他们认为灵脉过滤导致人性割裂，终将酿成大祸，主张彻底废弃灵脉，回归原始但高风险的心海直接感应。此派被视为极端，逐渐边缘。】

【而吾等之先祖……】意念中涌现一丝温暖与骄傲，【是为第三派，称‘守镜人’，或称‘镜脉派’。吾等之祖，亦是贤者之一，他洞察更深。他认为，心海之力，不当以‘管道’强行疏导过滤，而当以‘镜’映照引导。镜，不增不减，不拒不留，如实反映，方能保其完整，化其狂暴。他提出了‘镜脉’之道——非固定之管，乃灵动之映照。然，此道对修习者心性要求极高，入门极难，无法如灵脉般普及。且当时黯影初显，主流求稳，镜脉之说未被采纳。】

【吾祖与众追随者，并未放弃。他们预见到，随着灵脉世代固化，被过滤的‘人性混沌’将越积越多，终有一日，黯影将成大患。且他们察觉，那激进派中，已有心志扭曲者，走向另一个可怕极端——他们不再满足于废弃灵脉，而是企图创造一个‘绝对纯净’、‘毫无差异’的世界！他们认为，一切痛苦纷争，皆源于心念差异，唯有消除所有个体心念的独特性，将其强行‘归一’，方能达成永恒‘宁静’！此即‘归一律令’之雏形！】

归一派的思想源头，竟也源于初代贤者时代的极端派！林泉感到一阵寒意。

【为应对未来可能之浩劫，镜脉派先祖们暗中做了两手准备。一者，秘密传承‘镜脉’之道，留下火种，期待后世有缘者能光大此道，成为应对黯影乃至更可怕威胁的钥匙。二者，他们利用自身对心海与地脉的深刻理解，选取大陆七处心海潮汐自然汇聚之‘节点’，建造了稳固的‘护镜结界’。此结界，并非为了封印节点，相反，是为了保护节点不被过度汲取、不被污染、不被……那妄图‘归一’之力所利用！】

【七峰城之星陨坛，正是第一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节点！星陨坛下，并非镇压邪物，而是守护着一道……‘镜面’！一道可以映照心海深层、乃至其对立面——‘镜海’的天然‘心渊之镜’！】

镜海！终于出现了！

【心海，乃众生正面心念汇聚之海，孕育生命、情感与创造。然，有光必有影。在心海无法直接触及的深层维度，存在着它的‘倒影’——‘镜海’。镜海汇聚的，是心念中沉淀的阴影、被压抑的欲望、遗忘的记忆、以及……所有被‘否定’与‘割裂’的存在感。它与心海一体两面，本应维持微妙平衡。】

【归一律令的最终目标，便是以巨大的牺牲与邪法，强行撕开‘镜海’与现世的通道，引动那充满‘否定’与‘同化’之力的镜海倒灌，冲刷现实，抹去一切差异，达成所谓的‘万物归一’！而心海节点，尤其是星陨坛这处最大的‘镜面’，正是他们执行这个疯狂计划的最佳‘门户’！】

【三千年前，归一派极端者便曾尝试于此启动律令，引发大灾，被镜脉派联合主流贤者奋力阻止，将其首领与核心信徒封印驱逐。然律令之念未绝，薪火相传，演化成如今之‘归一派’。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护镜结界因岁月而松动，等待心海潮汐达到特定峰值，等待……一把能真正与节点共鸣、甚至可能短暂影响结界状态的‘钥匙’出现！】

苍老意念的“目光”，仿佛落在了林泉身上，落在他识海中的镜脉初芽，落在他怀中的心海沉玉上。

【汝，身负真正的镜脉传承，心海沉玉乃节点气息凝结之物，汝之存在本身，对星陨坛节点与护镜结界而言，便如同归一派梦寐以求的‘钥匙’！他们定已察觉。昨夜袭击，既是铲除，亦是试探，更是为了加速引动汝之镜脉与节点共鸣，加剧结界松动！严嵩老儿，或为私心，或已与虎谋皮，其意在论战第三日彻底打压汝，使汝孤立无援，便于他们收割！】

【潮汐峰值，便在明夜子时！届时，归一派必将全力出手，以邪法污染节点，扭曲‘镜面’，尝试强行打开通往镜海的门户！若其得逞，镜海倒灌之力将首先吞噬七峰城，抹去此城一切生灵之独特性格与记忆，化为行尸走肉般的‘归一傀儡’，随后扩散……世间再无色彩，唯有死寂的‘同一’！】

信息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林泉的心神。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从空寂之脉的觉醒，到黯影的袭击，到归一派的追杀，到严嵩的敌意，到古老守护的警示……一切线索，最终都指向明夜子时，星陨坛上那决定性的时刻！

他不是偶然卷入的棋子，他从觉醒镜脉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场持续了三千年博弈的核心！

【护镜结界历经三千年，虽有吾等地脉之魂维系，亦已衰微。归一派蓄谋已久，又得严嵩内应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明夜……凶多吉少。】苍老意念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吾所能为，仅能借此地脉节点，在关键时刻，予汝些许助力，或可短暂干扰结界局部，为汝争取一线之机。然最终，能否阻止浩劫，守护此城，乃至为镜脉之道争得未来……皆系于汝身，系于汝之心性、智慧与抉择。】

【镜脉之道，映照万物，包容善恶，引导而非扼杀。此劫，既是危机，亦是汝道之试炼。切记，汝之力，不在与‘归一’之力正面硬撼，而在‘映照’其虚妄， ‘澄清’其污染， ‘守护’众生心念之独特性与自由。心海浩瀚，人性复杂，此乃世界生机所在，绝不可沦为一片空白！】

最后的告诫，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林泉心间。映照虚妄，澄清污染，守护差异……这，便是镜脉之道在此劫中的运用之钥！

良久，石笋上的靛蓝色光晕缓缓平复，那浩瀚古老的意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余音：

【去吧……时间无多……明夜子时……星陨坛上……一切终见分晓……】

岩洞重归寂静，只有泉水依旧流淌。

林泉站在原地，闭目良久，消化着这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冷汗早已湿透重衣，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责任感与明晰的目标感，也在他心中熊熊燃起。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迷茫，唯有沉静如渊的决意。

转身，他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岩洞，身影迅速没入旧城区深沉的夜色，向着丙字七十三区疾行。

他必须立刻召集众人，调整一切计划。明夜，不再仅仅是论战胜负，而是生死存亡，是道统存续，是一城乃至更广地域生灵的命运之战！

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