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净滤精进

第十七章·净滤精进

实验结束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瞭望塔二层的窗格时，林泉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几乎彻夜未眠。昨夜解散研究组后，柳平坚持让他留在塔内休息，自己则带着记录卷轴返回研习所进行详细分析。但躺在草席上，林泉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侵扰——黯影冰冷的触感、几位民众参与者濒临崩溃的心念、以及七十名士卒如砥柱般撑起网络的画面。

他起身走到窗边。晨曦中的朔月城正从沉睡中苏醒，炊烟从千家万户升起，与晨雾混成一片灰白的薄纱。但在镜脉感知中，他能隐约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视线”仍缠绕在瞭望塔周围，如同蛇类盘踞在巢穴外，耐心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它们在学习。”林泉低声自语。

黯影不仅是在攻击，更是在试探。试探共鸣网络的薄弱点，试探不同类型心念的抵抗强度，试探他——这个引导者——的极限。

他转身走到塔中央，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卷《心念共鸣初探记录》。借着晨光，他在最新一页继续书写：

《心念共鸣初探记录·其四》

日期：朔月历三七九年·霜降后十一日

现象：首次百人集体共鸣实验。成功建立并维持共鸣网络两刻钟。期间遭遇黯影精神侵扰，特征如下——

一、侵扰方式：非强行突破，乃寻隙渗透。针对心念网络中意志最薄弱、恐惧潜伏最深的节点。

二、侵扰形态：以冰冷负念为引，诱发目标自身恐惧记忆并放大，形成“心念漩涡”。

三、抵抗要点：不可强行压制恐惧，应以温暖真实记忆疏导置换。他人坚定心念可提供锚定支持。

推论：

一、黯影对心念波动的敏感度远超预估，大规模共鸣将成为显著“信标”。

二、《净滤冥想法》需升级：不仅过滤杂念，更需建立主动“心念屏障”，识别并隔离外部恶意侵扰。

三、参与者需接受基础心志训练，增强对自身恐惧的认知与管理能力。

下一步方向：

一、设计“心念屏障”构建法，以心魂晶为基，共鸣网络为网。

二、分批次对参与者进行恐惧直面训练，由简至难。

三、尝试小规模夜间共鸣，测试黯影侵扰强度与时间关联。

刚写完最后一句，塔外传来脚步声。柳平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展开的羊皮纸，脸色有些凝重。

“分析结果出来了。”他将羊皮纸摊在林泉面前，“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林泉凝神看去。纸上是以精细灵识绘制的图表和符文注释，记录了昨日实验全程的心念波动曲线、能量共振频率、以及黯影侵扰的能量特征。

“好消息是，共鸣网络对古阵的增益效果比我预想的更持久。”柳平指着一段平缓上升的曲线，“即使网络解散后，戊段那三处符文节点的能量损耗仍保持低于基准约四分之一成，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才逐渐恢复常态。这说明共鸣产生了某种‘惯性效应’——就像推过的车轮，即便手已松开，仍会向前滚动一段距离。”

林泉眼睛一亮：“这意味着，即使战斗中无法维持共鸣，之前建立的连接仍能短暂持续？”

“理论上是。”柳平点头，“但坏消息是……”他的手指移到图表另一段——那里有一条尖锐的、如毒牙般的黑色能量峰，“黯影这次侵扰的强度，是灵识研习所记录的同类事件平均值的……三倍。”

塔内陷入沉默。

“三倍？”林泉重复道。

“它们不是随意骚扰。”柳平的声音压低，“是有的放矢。我调阅了研习所过去五十年的记录，黯影对精神类魔法实验的干扰虽时有发生，但强度从未如此之高。除非……”

“除非它们认为这次实验构成的威胁，远超以往。”林泉接话。

“正是。”柳平收起羊皮纸，“所以今日开始，我们必须调整策略。共鸣训练要继续，但防护必须升级。”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片。金属片表面蚀刻着复杂的同心圆纹路，中心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

“这是‘灵识护符’的试验品。”柳平将其递给林泉，“佩戴者注入一丝心念激活后，可在体表形成微弱的灵识屏障，抵御低强度精神侵扰。缺点有二：一是持续时间短，最多半个时辰；二是会轻微钝化佩戴者的心念敏感度。”

林泉接过护符，以镜脉感知探查。金属片内里的结构确实精妙，那些纹路如同微缩的共鸣网络，中心晶体则像是心魂晶的劣化仿制品。

“能抵挡昨日那种侵扰吗？”

“单枚不能。”柳平坦承，“但若百人同时佩戴，屏障相互叠加，或许能削弱侵扰强度三到五成。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它会为我们争取反应时间。一旦护符触发，佩戴者会立即感知到寒意，我们便能第一时间采取措施。”

林泉沉吟片刻：“代价是钝化心念敏感度……这意味着共鸣的深度和精度会下降。”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柳平叹道，“在找到更好的防护法之前，这是权宜之计。”

晨光渐亮，塔外传来研究组成员陆续抵达的声音。林泉将护符收入怀中：“今日训练，我先不公开此物。我想尝试另一种方法——完善《净滤冥想法》，让参与者自己构筑心念屏障。”

柳平挑眉：“你有思路了？”

“昨夜有些想法。”林泉站起身，“黯影侵扰的本质是诱发并放大已有恐惧。那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在共鸣开始前，先让每个人主动‘标记’并安抚自己最深的恐惧呢？”

“以己为镜，照见恐惧，然后……与它和解？”柳平若有所思。

“不是和解，是‘安置’。”林泉走到窗边，望着渐亮的天空，“恐惧不可能消除，但可以把它放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就像把锋利的刀收入刀鞘。这样当黯影试图拔刀时，刀鞘会成为第一道防线。”

柳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这思路……或许可行。但需要极其精微的心念操控，对普通参与者来说太难。”

“所以今日，我要传授《净滤冥想法》的简化版。”林泉转身，“不要求他们像我一样能梳理百人心绪，只需能梳理自己的心念，建立基础的‘心念秩序’。”

塔门被推开，伍长春带着第一批二十名士卒走了进来。见林泉和柳平已在等候，众人齐齐行礼。

“今日的训练内容有所调整。”林泉开门见山，“在建立共鸣之前，我们先学习如何保护自己。”

他让众人围坐成一圈，自己坐在中央，掌心再次托起心魂晶碎片。

“闭上眼睛。回想昨日实验中，最让你不安的那个瞬间。”

士卒们依言闭目。塔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中木炭轻微的爆裂声。

林泉将心魂晶的光芒调至最柔和的频率，如月光般洒在每个人身上。他没有直接建立共鸣网络，而是让晶石散发出一股“引导性”的波动——不是牵引心念，而是帮助每个人更容易沉入自己的内心。

“现在，找到那份不安的源头。”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它可能是一段记忆、一个想象、或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不要抗拒它，只是看着它，如同看河水中一块石头。”

塔内开始出现细微的情绪波动。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呼吸急促。

“然后，给这份不安一个‘位置’。”林泉继续引导，“想象你的内心是一座殿堂。将这份不安放在殿堂的某个角落——可以是偏殿、可以是地窖，总之是一个你知道它存在，但不会干扰日常行走的地方。”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操作。林泉必须同时感知二十人的心念状态，在他们濒临失控时及时以心魂晶的温和波动进行安抚，在他们成功“安置”时给予肯定。

汗水再次从他额角渗出。但这一次，消耗的心神远少于维持百人共鸣网络，更多的是“引导”而非“承载”。

约莫一刻钟后，伍长春第一个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放好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最后一人完成时，林泉能感觉到，这二十人的心念场比昨日实验前更加“整洁”。那些潜伏的恐惧仍在，但不再如暗流般随时可能涌动，而是如同被封存在透明水晶中，可见，却不再具有破坏性的力量。

“很好。”林泉收起心魂晶，“现在，尝试建立小范围共鸣。”

这一次，共鸣的建立顺畅得多。二十道心念流清澈而稳定，彼此连接时几乎没有滞涩。银灰色光网浮现，虽规模远小于昨日百人网络，却更加坚韧、明亮。

林泉没有维持太久，约莫半盏茶时间便引导网络平稳解散。

“感觉如何？”柳平在旁询问。

“轻松很多。”一名年轻士卒活动着肩膀，“昨天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今天几乎没有了。”

“那是因为你们自己成为了防线。”林泉解释道，“恐惧被妥善安置后，黯影便失去了最大的侵扰杠杆。”

伍长春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们越了解自己，就越安全？”

“可以这么理解。”柳平接过话头，“心念修行，首在自知。”

上午余下的时间，林泉分批对剩余八十名参与者进行了同样的训练。过程虽有波折——尤其是几位年长民众，他们积淀的恐惧更为深沉复杂——但最终所有人都完成了初步的“恐惧安置”。

午时休整期间，柳平将林泉拉到塔外僻静处。

“你今日传授的方法，研习所可以收录吗？”他的神情很认真，“当然，会署你的名。这种系统性的心念防护训练，对前线将士、甚至普通民众都有价值。”

林泉有些意外：“这……只是净滤法的简单应用。”

“简单？”柳平摇头，“能将复杂原理化为普通人可操作的步骤，这本身就是一种才能。林泉，你不只是探索者，也是传道者。这条路若要长远，必须有人能将你的发现化为可传承的知识。”

这话点醒了林泉。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增强共鸣、如何抵御黯影，却未曾想过如何将镜脉之路体系化、传承化。

“可以。”他郑重应道，“但我需要时间整理成文字。”

“不急。”柳平望向城墙方向，“三十日之期，才过去三日。先专注实验，传承之事稍后再说。”

午后，林泉开始尝试将“恐惧安置法”与共鸣网络结合。他让已完成训练的二十名士卒作为核心节点，其余八十人围绕他们建立扩展网络。效果显著——即使林泉刻意模拟黯影侵扰（以心魂晶释放微弱冰冷波动），网络也只产生轻微震颤，未出现昨日那种濒临崩溃的状况。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组训练完成时，柳平手中的记录卷轴已经写满了正反两面。

“今日数据，”他总结道，“共鸣网络平均稳定时长提升至三刻钟；古阵增益效应扩散至戊段七处符文节点；参与者心念紊乱指数下降六成。”

塔内响起轻微的欢呼声。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成就感。

“但不可松懈。”林泉提醒众人，“黯影今日没有侵扰，不代表它们放弃了。相反，它们可能在观察、在寻找新的弱点。从明日起，我们将逐步增加训练难度——缩短准备时间、模拟更复杂的侵扰场景、尝试在移动中维持共鸣。”

众人肃然应诺。

研究组解散后，林泉独自留在塔中。他走到二层窗前，望向北方荒野。夕阳正沉入黯影山脉，将天际染成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

心海中，他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仍然存在，甚至比清晨时更加专注、更加……有目的性。

它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林泉想起师尊云隐临终前的话：“你的路，在城墙之上，不在书阁之中。”

他忽然明白了。这条路从来不是安全的学术探索，而是战场的一部分。从他在城墙上感知到第一缕心念丝线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与黯影对抗的最前线。

握紧心魂晶碎片，林泉闭上眼睛，开始今日最后一次冥想——不是为了实验，而是为了梳理自己的心念。

他将自己对黯影的疑惑、对三十日期限的焦虑、对百人安危的责任……一一“安置”在心念殿堂的相应位置。

然后，在最核心的殿堂中央，他放下一盏灯。

灯光温润，如心魂晶的光芒，如百人共鸣时的暖意，如这座城数百年来无数守夜者眼中的坚定。

那盏灯的名字，叫“走下去”。

无论前路如何，走下去。

塔外，夜幕彻底降临。城墙上的灯火逐一点亮，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将黑暗阻隔在外。

塔内，一盏心灯，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