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授命
三日后的黄昏,宗老会的正式谕令送达观星别院。
来者并非寻常信使,而是两名身着深蓝法袍、袖口绣银星图案的正式法师。他们面容肃穆,手捧一卷以暗金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卷轴,站在别院门口时,连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的枝叶都仿佛静止了。
林泉在柳平的陪同下接令。其中年长的那位法师展开卷轴,以抑扬顿挫的古语宣读:
“朔月城宗老会谕令第三百七十九号·霜降卷”
“鉴于观星别院林泉所呈《关于以心念共鸣强化护城古阵之构想》及戊段初步实验记录,经宗老会三次合议、灵识研习所验证评估,现裁定如下——”
“一、准许林泉于北墙戊段及相邻己段,开展为期三十日的‘心念共鸣与古阵协同’深化研究。”
“二、授权组建‘心念共鸣研究组’,林泉任主理,柳平学士任监导,可遴选士卒及自愿民众参与,总人数不得逾百。”
“三、所需物资由城防司、灵识研习所共拨,明细另附表册。”
“四、研究期间,每日申时须向宗老会及城防司呈递进展简报,若有重大发现或异常,须即刻上报。”
“五、若三十日内研究成果显著,可申请延长时限及扩大范围;若无效或引发负面影响,即刻终止,相关人员依规追责。”
“此令自颁布之时生效。朔月存续,系于此研。诸君勉之。”
卷轴末端,是七枚不同的印章——宗老会的环形城徽、城防司的战斧纹、灵识研习所的银星印,以及四位轮值宗老的私人法印。每一枚印章都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魔法波动,那是防止伪造的灵纹印记。
林泉双手接过卷轴。羊皮纸沉甸甸的,比他预想的更重。
“林主理。”年长的法师收起宣读时的肃穆,语气缓和了些许,“宗老会此次授权,是近二十年来对非正统魔法研究最大的一次。望你珍惜。”
“学生明白。”林泉郑重行礼。
两位法师离去后,柳平拍了拍林泉的肩膀:“走吧,去城防司领物资名录,再商量研究组的人选。时间只有三十日,每一天都耽搁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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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防司位于朔月城中央广场西侧,是一座由黑石砌成的三层建筑。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军靴踏得中间凹陷,两侧立着两尊历经风蚀的石像鬼雕像——据说战时能活化御敌,平日则沉默地注视着往来之人。
陈镇已在正厅等候。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数卷厚厚的册子,旁边还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褐色短袍的老文书。
“物资名录在此。”陈镇示意林泉上前,“按宗老会核定的额度,你们可以获得:每日二十人份的宁神草药配额、五枚低阶储能水晶、十卷空白记录卷轴、以及……”他顿了顿,“戊段内侧那座废弃的瞭望塔,可以划给你们作为固定研究场所。”
林泉仔细翻阅名录。宁神草药是维持参与者精神稳定的必需品,储能水晶可用于临时存储少量心念能量以供分析,记录卷轴则比普通纸张更能承载灵识印记。这些都是实用之物。
“多谢防御长。”林泉合上册子,“关于研究组人选……”
“我已初步筛选。”陈镇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戊段自愿参与的士卒四十七人,皆是心志坚定、家世清白的。另从己段调拨二十三人,凑足七十之数。剩下的三十个名额,按谕令可由你招募民众。”
柳平接过名单细看,点点头:“这些士卒多数参加过上次实验,适应性较好。不过……”他抬眼看向陈镇,“名单上为何没有伍长春?”
陈镇沉默片刻:“伍长春昨日主动请调至前线哨塔。他说……戍边才是他的本分,研究之事交给更聪明的人就好。”
林泉心中一沉。他想起三日前哨塔中,伍长春那句磐石般的誓言,想起共鸣时感受到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那不是退缩,是选择以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守护。
“我明白了。”林泉轻声说。
“民众招募之事。”柳平将话题拉回,“我建议从城中匠人、医师、乃至市集商贩中遴选。心念共鸣不应局限于士卒,不同身份者的‘守护之念’或许各有特质,值得探究。”
“但需谨慎。”陈镇提醒,“民众未经训练,心念更易波动。需有周全的保护措施。”
三人商讨至夜幕降临。最终定下方案:次日于北城区张贴告示,招募自愿参与者。所有报名者须先经柳平进行基础灵识检测,确认心魂稳固方可入选。研究组每日活动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期间必须有至少两名士卒在旁维持秩序。
离开城防司时,已是星斗满天。
林泉抱着那卷厚厚的物资名录,与柳平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朔月城实行宵禁,只有巡夜卫队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巷口传来。
“感觉如何?”柳平忽然问。
“有些……不真实。”林泉诚实地说,“三日前我还只是在别院里独自摸索,如今却有了正式授权、物资、甚至一座瞭望塔。”
“权力与责任总是相伴而生。”柳平望着夜空中的弦月,“宗老会给予这些,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价值——不是对你个人的认可,而是对你所探索之道的潜在价值的认可。若三十日内无实质进展,这一切会如朝露般消散。”
“我明白。”
“不,你未必全明白。”柳平停下脚步,转头凝视林泉,“林泉,你走的这条路,触动的不只是黯影。城中有多少魔法世家、多少正统学派,他们的地位建立在‘灵脉天赋论’之上。你的‘心念共鸣’若真能成事,等于告诉世人:魔法之力不必依赖天赐灵脉,凡有心志者皆有可能。”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会动摇多少人的根本利益,你想过吗?”
林泉怔住了。他确实未曾想到这一层。
“戊段实验后,宗老会内部争论激烈。”柳平继续道,“支持者看重心念共鸣的防御价值,反对者则视其为对魔法道统的颠覆。最终是城主亲自裁断:‘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朔月存续高于一切道统之争。’这才有了今日的谕令。”
弦月被流云遮掩,街道暗了几分。
“所以这三十日,”柳平的声音压低,“你不仅要做出成果,还要做得‘漂亮’——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心念共鸣是辅助、是补充,而非取代。至少在现阶段,必须如此。”
这是教诲,更是保护。
林泉深深吸气:“学生谨记。”
“回去吧。”柳平拍拍他的肩,“明日开始,便无清闲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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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招募告示贴出。
起初响应者寥寥。北城区的民众大多经历过多次黯影袭城,对任何与魔法、城墙相关的事都抱持着本能的谨慎。直到午时,才有第一个报名者——一位在北街开草药铺的老医师,他的儿子三年前战死在城墙。
“我救不了我儿。”老医师对柳平说,“但若能帮上守城的事,我这把老骨头愿意试试。”
接着是铁匠学徒、织布妇人、甚至一位在城门说书的老先生。他们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想要守护的东西。柳平一一进行灵识检测,最终从报名的近百人中选出三十二人,加上七十名士卒,研究组满额百人。
午后,林泉第一次踏入那座划拨给他们的废弃瞭望塔。
塔高三层,石壁厚实,位于戊段与己段交界的内侧,位置相对隐蔽。一层空间宽敞,足够容纳百人盘坐;二层有环形窗,可观测城墙内外;三层是露台,已破损大半,需修缮后方能使用。
陈镇派来的工兵正在清理塔内积尘,架设炭火盆,铺设草席。柳平指挥着将宁神草药分装成小包,储能水晶则妥善存放在特制的木盒中。
林泉走上二层,透过斑驳的窗格望向城墙。从这里,能看到戊段马道上巡逻的士卒,能看到远处荒野上零星升起的焚烧黑烟。
他取出心魂晶碎片。三日前实验后,裂纹已愈合近半,内里的银灰色光晕更加温润饱满。这枚师尊遗赠之物,正随着一次次共鸣实验逐渐恢复生机。
“师尊,”林泉轻声自语,“您看到了吗?路,真的在延伸。”
窗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令声,整齐划一,沉浑有力。
林泉将碎片贴在胸口。他能感觉到,塔楼下方,那百名研究组成员的心念正隐隐汇聚——有期待,有不安,有怀疑,但底层都涌动着相似的渴望:
守护这座城,守护身后之人。
心海之中,百道溪流正缓缓汇集。
而他要做的,是找到方法,让这些溪流既能保持各自的清澈,又能汇聚成河,涌入护城古阵那片浩瀚的海洋。
三十日。
时间紧迫,前路未明。
但至少,此刻有百人与他同行。
林泉转身下楼。塔内,柳平已召集第一批二十名参与者,准备进行首次集体适应性训练。
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