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时,格瑞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银色的头微微侧向一边,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这还是金第一次看到格瑞在沙发上睡着——平时他总是坐得笔直,即使休息也保持着随时能战斗的姿态。
金放轻脚步,从卧室拿来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格瑞身上。动作很轻,但格瑞还是醒了。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开,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吵醒你了?”金抱歉地说。
“没有。”格瑞坐直身体,毯子从肩头滑落。他看了眼窗外深蓝色的天幕,眉头微蹙:“几点了?”
“九点多。”金在他身边坐下,“还早呢,你再睡会儿吧,伤还没好。”
格瑞摇头,站起身走向窗边。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腰侧的伤显然还在影响他。金想扶他,但格瑞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了窗边,手撑着窗台,看着外面的人造星空。
“格瑞,”金走到他身边,“还在想比赛的事?”
“不是。”格瑞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想安莉洁说的话。”
“安莉洁?”金想了想,“她说了好多...你说哪句?”
“她说,雷狮对你很感兴趣。”格瑞转过头,看着金,“不是我们,是你。”
金愣住了。他仔细回忆,帕洛斯消失前确实说了“雷狮大人对你们很感兴趣”,但安莉洁转述时,确实说的是“你”。
“是不是...听错了?”金不确定地说。
格瑞摇头:“安莉洁的预言从不模糊。她特意强调‘你’,一定有原因。”
金皱起眉:“雷狮对我感兴趣?为什么?我又没惹他...哦,除了上次遗迹的事。”
“不是遗迹。”格瑞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虚假的星辰,“是你的元力。矢量箭头,金色,充满‘可能性’的元力。”
“可能性?”
“元力的颜色和特性,往往反映使用者的内心和潜力。”格瑞解释,“凯莉的星月是‘变化’,紫堂的召唤是‘连接’,我的烈斩是‘斩断’。而你的矢量,是‘创造’和‘可能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这种元力很罕见。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有的属性,可以根据使用者的意志变成任何样子。理论上,矢量的上限是无限的。”
金眨眨眼,有些难以置信:“无限?可是我连格瑞都打不过...”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强。”格瑞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但雷狮看到了你的潜力。他感兴趣的不是现在的你,而是未来的你——那个可能成长为威胁,或者...有趣对手的你。”
金沉默了。他想起雷狮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兴味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所以帕洛斯混进比赛,不只是为了帮暗影赢,”金慢慢理清思路,“也是为了试探我的实力?”
“很可能。”格瑞点头,“雷狮在收集数据,评估你的成长速度和上限。下一次,他的手段会更直接,也更危险。”
金握紧拳头:“他想干什么?逼我跟他打一架吗?”
“不止。”格瑞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可能会尝试...‘催化’你的成长。”
“催化?”金不明白。
“用极端的方式激发你的潜力。”格瑞的声音更冷了,“比如,把你逼入绝境,或者...伤害你在乎的人。”
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了幻象中格瑞倒下的画面,想起了姐姐温柔的笑脸,想起了凯莉和紫堂在黑暗中消失的场景...如果雷狮真的这么做...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金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蓝色眼睛里燃起火焰,“我会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强到让雷狮不敢轻举妄动!”
格瑞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决心和光芒。金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不只是实力,还有心性。那个在登格鲁星只会跟在身后喊“格瑞等等我”的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我相信你。”格瑞说,声音很轻,但金听到了。
金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格外灿烂。他转身面对格瑞,伸出手:“那我们约定,一起变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我们,强到能实现所有愿望!”
格瑞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停顿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约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而坚定。窗外的“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不可分割的世界。
握了很久,金才松开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看向窗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格瑞,你之前答应过我,等比赛结束,要陪我去看真正的星星。”
“嗯。”
“那...”金的眼睛转了转,“我们现在就去怎么样?”
格瑞看向他:“现在?”
“对啊!”金兴奋地说,“反正还早,而且明天没有比赛,我们可以去观星台!紫堂说过,那里能看到真正的星空,不是人造的!”
格瑞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金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金欢呼一声,立刻冲去换衣服。格瑞也换了身便装,将烈斩缩小成匕首大小藏在腰间——即使只是去观星,他也没有放松警惕。
观星台位于凹凸大厅的最高处,是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穹顶建筑。这里平时人不多,因为大多数参赛者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训练和任务上。但今晚,当他们到达时,却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是安莉洁。
她独自一人站在观星台的中央,仰头望着穹顶外的真实星空。淡绿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白色的长裙随风轻轻摆动,像一朵盛开在夜空中的莲花。
听到脚步声,安莉洁转过头,看到金和格瑞,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们也来看星星。”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安莉洁!”金挥手打招呼,“谢谢你今天帮我们!”
安莉洁轻轻摇头:“不必谢。冰湖女神说,正义需要维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身上,眼神变得深邃:“金,你的命运之线,在星空中格外明亮。但也因此,吸引了黑暗的注视。”
金心里一紧:“黑暗的注视...是雷狮吗?”
“不止。”安莉洁看向星空,声音空灵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星辰在低语,说有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靠近。它吞噬光,扭曲命运,让所有轨道偏离。而你,金,你是变数。”
“变数?”金不解。
“既定的轨道中,突然出现的、无法预测的点。”安莉洁解释,“你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变很多事的走向。这很好,也很危险。”
她转向格瑞,碧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你在保护他。但保护有时会成为枷锁。冰湖女神说,真正的羽翼,需要在风雨中展开。”
格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安莉洁,紫罗兰色的眼睛深得像夜空。
安莉洁不再多说,对他们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赤足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阵清风,消失在观星台的出口。
“她总是说些听不懂的话。”金挠挠头,但表情严肃,“不过这次我听懂了。她说有巨大的阴影在靠近,还说我是变数...格瑞,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格瑞沉默地看着安莉洁离开的方向,良久,才说:“大赛背后有秘密,我们早就知道。安莉洁的预言在提醒我们,那个秘密可能比想象的更大,而我们,已经被卷进去了。”
金握紧拳:“卷进去就卷进去!反正我们本来就要赢下大赛,揭开所有秘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星台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劲头。格瑞看着他,看着他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的不安和凝重,忽然就淡了一些。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有秘密就揭开,有危险就战斗,有阴影就照亮。
因为金在。因为他们在。
“看那边。”格瑞忽然指向穹顶外的某个方向。
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屏住了呼吸。
那是真正的星空。
深邃的,无垠的,真实的星空。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微弱如尘埃。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跨整个天幕,美得让人失语。
和人造的星空完全不同。没有规律的排列,没有刻意的亮度,只有自然的、浩瀚的、震撼人心的美。
“好...好漂亮...”金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光芒。
格瑞也仰头看着。真实的星空他见过很多次,在登格鲁星,在其他星球,在宇宙航行中。但这是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看。
而且那个人是金。
“格瑞,”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叹和虔诚,“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像不像姐姐的眼睛?”
他指向天顶的一颗星,确实很亮,在银河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嗯。”格瑞应道。
“那颗呢?那颗蓝色的,像不像凯莉的星月刃?”
“...不像。”
“我觉得像嘛!”金不服气,然后又指向另一片星群,“那些连起来的,像不像紫堂的召唤阵?”
“......”
金自顾自地说着,把每一颗认识的星星都和重要的人联系起来。格瑞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他看着金兴奋的侧脸,看着他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没有大赛,没有战斗,没有危险,只有星空,和金。
“格瑞,”金突然安静下来,声音变得很轻,“你说,姐姐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会不会也在看星星?会不会...也在想我?”
格瑞看向金。金的脸上还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和落寞。离家这么久,想家是必然的。即使金总是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乐观,但内心深处,他也不过是个想家的少年。
“她会。”格瑞说,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温和,“而且她知道,你很快就会回去,带着胜利和希望。”
金转头看向格瑞,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宝石:“嗯!我一定会赢的!然后带姐姐离开登格鲁星,带她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还有开甜品店。”格瑞补充。
金笑了,用力点头:“对!开甜品店!让姐姐当店长,我做厨师,格瑞当收银员!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永远不分开。
这个词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格瑞看着金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双蓝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任,忽然觉得,也许...也许真的可以。
“格瑞,”金又看向星空,声音变得更轻,“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甜品店门口,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格瑞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了。温暖,柔软,带着一丝酸涩的甜蜜。他看着金的侧脸,看着那在星光下柔和得像月光的轮廓,喉咙有些发紧。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
一个字,很简单。但金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向格瑞,眼睛弯成月牙,笑容在星光下灿烂得像银河。
“那就说定了!”他伸出手,小指勾了勾,“这次要拉钩!”
格瑞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看着金期待的眼神,最终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了金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金低声念着小时候的童谣,然后用力勾了勾格瑞的手指,“变了的是小狗!”
格瑞没说话,只是任由金勾着他的手指。两人的小指在星空下勾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誓言。
观星台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大赛喧嚣,还有头顶那片浩瀚的、真实的星空。星光透过穹顶洒下来,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融合,像本来就是一体。
金松开手,但依然站在格瑞身边,仰头看着星空。格瑞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站在金身边,站在星空下。
“格瑞,”金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看星星。”金转头看他,笑容温柔,“也谢谢你...愿意和我约定未来。”
格瑞的心脏又轻轻抽动了一下。他看着金,看着那双在星光下清澈得像湖水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整片星空。
“不用谢。”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因为是你。”
因为是你,所以愿意陪你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看任何风景。
因为是你,所以愿意许下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承诺,并为之战斗到底。
因为是你,所以...所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金笑了,那笑容比星空还要明亮。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格瑞也没有再说话,和他一起看着。
时间在星光中悄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金打了个哈欠。
“困了?”格瑞问。
“有点...”金揉了揉眼睛,“但是还想看...”
“明天再来。”格瑞说,“回去休息。”
“真的?明天还可以来?”金眼睛一亮。
“嗯。”
“那说定了!”金又伸出手要拉钩,但被格瑞按住了。
“不用拉钩。”格瑞说,语气平静但认真,“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金看着格瑞,看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后笑了:“嗯!我相信格瑞!”
两人离开观星台,走下长长的旋梯。回到宿舍时,人造天幕已经切换到了深夜模式,街灯也暗了一半,整个凹凸大厅显得安静了许多。
洗漱完毕,金躺到床上,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星空,安莉洁的预言,还有和格瑞的约定。
“格瑞,”他轻声叫,“你睡了吗?”
“没有。”格瑞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而清晰。
“我睡不着。”金翻了个身,面向格瑞的方向,“脑子里想好多事。”
“想什么。”
“想星星,想比赛,想雷狮,想安莉洁说的话...”金顿了顿,“还想我们的甜品店。”
黑暗中,格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甜品店叫什么名字。”
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我还没想过!格瑞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想!”金坐起来,兴致勃勃,“要一个温暖的名字,让人一听就想起阳光和蜂蜜的那种!”
格瑞也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人造的)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银辉。他看着金兴奋的样子,眼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叫‘晨光’。”格瑞忽然说。
“晨光?”金重复,“为什么?”
“因为,”格瑞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晨光。温暖,明亮,充满希望。就像...”
他没有说完,但金懂了。
就像你。
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得很甜,很温暖。
“好,就叫‘晨光’。”他说,“等我们回家了,就开一家叫‘晨光的甜品店。姐姐当店长,我做厨师,格瑞当收银员。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开门,迎接晨光。”
“嗯。”格瑞应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笑意。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一次,金不再辗转反侧。他躺下,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晚安,格瑞。”
“晚安。”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洒进房间,洒在两个少年的床上,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远处,大赛的喧嚣永不停止,战斗永不停歇,危险永远潜伏。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有两个少年做着同一个温暖的梦。
梦里,有晨光,有星空,有一家叫“晨光”的甜品店,有一个永不分离的约定。
这就够了。
对金和格瑞来说,这就足够他们面对任何挑战,战胜任何敌人,走向任何未来。
因为他们在一起。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