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几乎要震碎鼓膜。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那具不再滴血的尸体,面对着远处那一线微弱的光。光的那头是地下室,是我的“厨房”,是我的囚笼,也是这三四个月来我唯一熟悉的“世界”。
回去。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堕落的诱惑。那里有(曾经有)定时的食物和水,有明确的规则(尽管残酷),有四面墙和一个天花板。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未知。未知比已知的地狱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无限种更坏的可能。
我动了。
不是走向光。
而是走向更深的黑暗。
迈出第一步时,腿软得几乎摔倒。我扶住潮湿的砖墙,粗糙的颗粒磨着掌心。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我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那片更浓的黑暗里有什么。我只能向前,向着走廊更深处,那或许存在的出口,或许存在的另一个地狱。
走廊并不长。又拐过一个弯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不同于LED灯的自然光。灰白色的,朦朦胧胧,从高处一个方形格栅口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是一个地下通风井,或者废弃的管道竖井。井壁是光滑的水泥,布满涂鸦和铁锈。头顶的格栅锈死了,但缝隙很大,足够一只手伸出去。光就是从那些缝隙漏下来的。
白天。外面是白天。
我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那束光。光线很弱,被厚厚的灰尘和格栅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它是真实的、来自太阳的光。我甚至能看见光柱里缓慢旋转的微尘。
出口。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格栅离地面至少有三米高,井壁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管道或凸起。我跳起来试了试,指尖离最低的格栅还有很远的距离。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有光,有出口,但我出不去。
我背靠着冰冷的井壁,滑坐下去。灰尘扬起,在光柱里疯狂舞动。饥饿和干渴再次猛烈地袭来,伴随着长时间的紧张和剧烈的情绪波动,我眼前开始发黑,一阵阵眩晕。
不能晕在这里。晕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强迫自己思考。
他死了。出口暂时打不开。我必须回到地下室,那里至少还有资源——最后一点水,可能还有一点残留的食物(哪怕是最恶心的那种),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工具。
我需要工具撬开格栅,或者垫高自己。我需要食物和水维持体力。我需要一个计划。
回去。
这个决定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冰冷的计算。
我撑着墙壁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头顶那束可望不可及的光,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再次经过那个拐角时,我停了下来。
那团阴影还在那里。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靠坐在墙角,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是一种死寂的蜡黄。腹部缠绕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硬邦邦的深褐色。血泊已经不再扩大,表面开始凝结。
我蹲下身,离他还有一步远。
伸出手,不是去探他的鼻息——那已经没必要了。而是伸向他的工装裤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物。
掏出来。是一串钥匙。三把,都很旧,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渍。还有一部老式的非智能手机,屏幕碎裂,没有信号格显示。
我按了按手机侧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3%。没有信号。时间:下午2点17分。
下午。原来现在是下午。
我把钥匙和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弹簧刀。就是他常用来削苹果、磨了又磨的那把。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刀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油腻感。我用力把它抽出来。
刀身弹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刀刃被他磨得极薄,几乎透明,锋利无比。
我把刀合上,也塞进口袋。
现在,我有了一把刀,一串不知道能开哪里的钥匙,和一部即将没电、没有信号的手机。
还有一具尸体。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这个囚禁我、折磨我、又用一种扭曲的方式“教导”了我的男人,现在只是一堆正在冷却的有机物。他寻找的“味道”永远找不到了,他建造的地狱,现在留给了我。
我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回了那扇敞开的门。
重新踏入地下室时,LED灯管的冷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熟悉的霉味、血腥味、还有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甜腥气包裹了我。
但这一次,感觉不同了。
我不再是纯粹的囚徒。我有了刀,有了钥匙,有了外面是下午的认知。最重要的是,看守死了。
我首先冲向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依然细小,但我把嘴凑上去,贪婪地喝了几口。铁锈味的冷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像甘霖。
然后,我开始搜索。
我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抽屉,每一个他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在料理台最底下的抽屉深处,我找到了半包受潮的压缩饼干,和几块独立包装的、不知过期多久的巧克力。还有一小瓶碘伏和几卷纱布(大概是他给自己准备的)。
我撕开巧克力包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甜腻的、有些变味的糖和油脂在口腔里融化,迅速被吸收。眩晕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接着,我打量起这个房间,用全新的眼光。
我需要一个垫脚的东西,或者一个能撬开格栅的工具。料理台是不锈钢的,焊死了,搬不动。那个红色塑料桶……太矮,也不够结实。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根从天花板垂下的、锈迹斑斑的水管上。
手腕粗细,铁质,锈蚀得很厉害,但看起来依然牢固。它直直插进水泥地,不知道通往哪里。如果我能够到它,或许可以顺着爬上去?不,天花板太高,水管太滑。
但……如果我把它弄断呢?
一截足够长的铁管,可以用来撬,可以用来砸,可以用来做很多事。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起来。
我走到水管旁,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它被深深地固定在水泥地里和天花板中。
我需要工具弄断它。
我的目光移向刀具架,又移向那把沉重的砍骨刀。不行,刀会崩刃。
然后,我想起了角落杂物堆。
我冲过去,扒开那些破布、空罐子和废纸箱。在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长条物体。
抽出来。
是一根老旧的、一米多长的钢钎。一头是尖的,一头是扁的,沾满了泥垢和锈,但钢质依然坚硬。
他留着这个干什么?也许是为了撬什么东西,或者……处理某些“硬物”。
现在,它是我的了。
我拿起钢钎,走到水管前,将扁头塞进水管与地面水泥的连接处。用尽全力,向下压。
“嘎吱——”
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水泥碎屑簌簌落下。但水管只是微微松动。
我调整角度,再次用力。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利用杠杆原理。
“咔嚓!”
一声闷响,水管根部的水泥崩开了一大块,水管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顶部的固定似乎也松脱了。
有戏!
我继续撬,捅,摇晃。
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我顾不上擦。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但我不能停。
终于,伴随着一声更大的断裂声和无数铁锈雨点般落下,水管从地面连接处彻底断开,上方的固定也松脱了,整根管子“哐当”一声歪倒下来,重重砸在料理台上,又弹落到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灰尘弥漫。
我咳嗽着,挥开面前的尘土,看着地上那根将近两米长的锈铁管。
我的工具。我的武器。我的希望。
我捡起铁管,掂了掂。很沉,但挥舞得动。一头是锋利的断口,参差不齐,像一杆粗陋的长矛。
现在,我有了刀,有了钢钎,有了铁管,有了一点食物,有了一点水。
还有一串钥匙,和一部电量即将耗尽的手机。
我走到铁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我数月的地下室。墙上的《指南》依旧贴在那里,角落里黑色的塑料桶沉默着,料理台上还放着那碗彻底冷透、油脂凝结的汤。
然后,我迈出门,反手将铁门拉上。
“砰。”
门关上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关的。
我没有锁它——钥匙在我手里,但锁已经不重要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条黑暗的、弥漫着血腥味的走廊,握紧了手中的铁管。
走廊尽头,是通风井,是那一束微弱的天光。
而在那之前,我必须再次经过。
经过那具,正在慢慢变得和我身后那个房间一样冰冷的,
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