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像是一句随口的闲聊,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张昭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僵住了,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刘胥,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花样来。
摆对地方了?
宗祠里的牌位,讲究的是昭穆次序,左昭右穆,代代分明,这是家族传承的根基,怎么可能摆错?
这年轻的皇帝,是来羞辱他的吗?
刘胥没理会他眼中的困惑与警惕,自顾自地迈开步子,在这间塞满了“过去”的屋子里踱了起来。
他的龙靴踩在满是浮尘的青石砖上,每一步都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他走到一排灵位前,伸出手指,轻轻拂去牌位上的一层薄灰,露出了下面刻着的先人名讳。
“张公啊,你看看,这些都是你的祖宗。”刘胥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祠堂里荡起回音,“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也要吃饭穿衣。他们成了祖宗,被后人供奉在这里,是因为他们曾经庇护过自己的子孙,为这个家族开疆拓土,留下了荣耀和基业。”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张昭的内心。
“可他们死了。死了,就成了牌位,成了规矩,成了你们口中不可违逆的‘祖宗之法’。”
张昭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扶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与这个离经叛道的皇帝对峙。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身边那把冰冷的古剑剑柄。
“住口!”老人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陛下!你废祖宗礼法,行此倒行逆施之举,已是亡国之兆!老臣今日不死,何以对天下!何以对列祖列宗!”
他猛地握紧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下一刻就要横剑自刎。
刘胥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把能决定胜负走向的剑,只是一根无足轻重的烧火棍。
他依旧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继续着自己的话。
“张大人,朕问你,你若死了,谁来监督朕?”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得张昭的动作硬生生顿在了那里。
他想过皇帝会劝他,会怒斥他,会派人夺下他的剑,却唯独没想过,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监督他?
一个将死的老顽固,一个刚刚被打落尘埃的失败者,拿什么去监督一个手握神迹、权倾天下的帝王?
“谁来保证,朕今日许诺给万民的盛世,不会在将来变成又一个劳民伤财的阿房宫?谁来保证,朕手下的那些虎狼之臣,在执行新政时不会中饱私囊,鱼肉百姓?”刘胥的语调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你吗?你躺在棺材里,用你那块‘忠臣’的牌位来监督朕?还是指望那些朕一分饼,就立刻调转枪头的前同僚们?”
张昭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刘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在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死了,无非是给史书添上一笔‘某年某月,御史大夫张某死谏’的记录。然后呢?”刘胥冷笑一声,充满了不屑,“朕会被骂上几句,然后日子照过,新政照推。而你,张昭,除了成就自己的名节,对这个天下,对那些你口口声声要为之立命的生民,还有半点用处吗?”
“你……”张昭气血翻涌,猛地抓起古剑,剑锋的寒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你这等不敬祖宗的昏君!老臣今日便要血溅于此,让后世史官记下你今日的暴行!看你这江山,能坐得稳几年!”
“史书?”刘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史书该记下什么?是该记下一个为了祖宗牌位,宁愿国库空虚,也要广纳后宫的皇帝?还是该记下一个把养后宫的钱拿去修路、办学,让天下百姓有饭吃、有书读的皇帝?”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人的气势让整个祠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昭,你搞错了一件事。”刘胥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金石相击,“你的‘祖宗’,是这庙堂里冰冷的牌位,是书本里泛黄的文字。而朕的‘祖-宗’,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生生的人!是那些在田里刨食的农夫,是那些在边关流血的士卒,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朕,只敬他们,只拜他们!”
“朕要让他们的餐桌上有肉,让他们的孩童有学上,让他们的冬天有衣穿!这,就是朕的道!谁挡着朕的道,谁就是想让朕的‘祖宗们’过不好日子!”
“你告诉我,是你那套狗屁不通的‘祖宗之法’大,还是让天下人吃饱饭的道理大?!”
一番话,如雷霆贯耳,震得张昭头晕目眩,手中紧握的古剑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毕生所学,他引以为傲的经义典籍,在刘胥这番粗暴却直指人心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啊,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礼法规矩,还是天下万民的生计?
当两者冲突时,自己真的选对了吗?
一瞬间的茫然,让他坚若磐石的赴死之心,出现了一丝裂痕。
刘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动摇。
成了。
刘胥缓和了语气,后退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朕知道,你是个真正的纯臣,不是那些投机钻营的墙头草。所以,朕今日来,不是来逼你,而是来请你。”
请我?张昭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朕决定,自今日起,废除御史大夫一职。”
听到这句话,张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果然,还是要清算吗?
连这最后一点象征言官风骨的职位,都容不下了吗?
然而,刘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同时,设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名为‘督查院’。”刘胥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张昭的心上,“这个衙门,独立于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外,不受丞相节制,不归六部管辖。它拥有对帝国所有工程的预算审计权,对所有官员的纠风核查权。它的调查密奏,可以不经任何人之手,直达朕的御案。”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刘胥看着张昭呆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确保朕今日吹下的每一个牛,将来都能不打折扣地,变成现实。”
“而你,张昭,”刘胥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要你来做这第一任督查院长。”
嗡——
张昭的脑子里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自己死后的无数种可能,被赐死,被罢官,被羞辱,甚至被诛灭九族。
他都准备好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刘胥会把一把权力比御史大夫还要大上数倍、锋利得足以威胁到整个官僚体系的监督之剑,亲手交到他这个头号反对派的手里。
这不是招安,招安是给好处,是封官许愿。
这……这简直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他是在邀请自己,用最挑剔、最严苛的目光,去审视他即将开创的这个新世界。
他等于是在说:你看好了,我就是要这么干,我不仅要干,我还要让你这个最不信我的人来亲眼看着,我到底能不能干成!
张昭呆呆地看着刘胥那双坦然无比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与虚伪,只有如同深渊般浩瀚的自信。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皇帝,他的胸襟,他的格局,早已超出了自己这些旧时代老臣所能理解的范畴。
自己抱着祖宗牌位,想着的是如何维护一个“旧”的秩序。
而他,却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并且有信心让这个新世界,远比旧的那个更加辉煌。
紧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一息。
两息。
三息。
终于,那只苍老的手,缓缓地,一寸寸地松开了。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响起,那把承载着一个老臣最后尊严与决绝的古剑,掉落在了冰冷的青石砖上,摔得那么干脆。
张昭没有叩头谢恩,那不符合他身为言官的傲骨。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对着刘胥躬身一揖,这是臣子对君王最真诚的敬意。
再次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死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臣,领旨。”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铿锵。
“但若有一日,陛下失信于天下万民,臣这把剑,随时会捡起来。”
刘胥笑了,笑得无比开怀。
这场一个人的死谏,以一次匪夷所思的任命,宣告结束。
刘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已经从门口斜斜地照了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驱散了祠堂内积郁已久的阴沉。
张昭看着那个即将踏出门槛的背影,那个年轻却无比伟岸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而一个全新的、前所未见的时代,正随着那个男人的脚步,滚滚而来。
刘胥跨出宗祠的大门,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最后一丝陈腐气息。
他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搞定。
他心里轻松了不少,但另一件事又冒了上来。
那小妮子,为了帮自己查张昭的行踪,动用了她最核心的情报网。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这必然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份人情,得还。
而且,马上就是大婚了,那份闹心的庆典流程,好像今天就是最后确认的日子了……想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繁文缛节,他就一阵头大。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算了,陪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