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檀香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凝重的寒意。
刘胥刚换下朝服，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亲卫就通报说礼部尚书卢老在门外长跪不起。
他推开门，果然看到那花白胡子的老头正以头抢地，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扎眼的淤青，身前还摆着一块湿漉漉、沾满泥污的石碑。
“王爷，出大事了！”卢老一见他出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刘胥扶起他，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
石碑材质普通，像是从哪处井壁上撬下来的，上面用古篆刻着一行字，字迹间还渗着暗红色的污渍，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铁锈和土腥混合的怪味。
“益州蟒雀吞龙，大汉当亡于胥。”
他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蟒雀，古时常被视为篡逆之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卢老见他这副反应，急得直跺脚：“王爷！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就在今早，城南、城西的好几口老井，里面的井水一夜之间都变成了血水！现在坊间已经传疯了，都说……都说是您在朝堂上逼迫天子，以臣凌君，惹怒了高祖皇帝的在天之灵，要降下天罚了！”
老头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哆嗦。
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对于笃信天人感应的时代来说，杀伤力远比千军万马还要恐怖。
这是在刨刘胥统治的根。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的库房里，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
苏锦正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挥着灵儿和一众侍女清点刚从王林等世家抄没来的古董字画。
这些东西，与其说是战利品，不如说是罪证。
“小姐，您看这幅《百鸟朝凤图》，绣工真好，就是……这凤凰的眼睛怎么感觉怪怪的？”灵儿举着一卷绣品，凑在光下仔细端详。
苏锦接过来，纤长的手指在绣品背面轻轻一抚，指尖立刻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夹层。
她眸光一闪，取过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挑开背面的丝线。
一卷泛黄的绢布从夹层中滑落出来。
上面没有画，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内容却让她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了下去。
这并非什么孤本秘籍，而是一本手抄的“谶纬之书”，里面用各种神神叨叨的预言，反复论证着一件事：益州刘璋之子，乃紫微星降世，是真正的天命所归；而益州王刘胥，则是计都星化身的妖魔，他入主洛阳，便是天下大乱、赤地千里的开始。
“小姐，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灵儿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小脸通红。
苏锦没有说话，她走到另一堆刚被归类好的竹简前，随手抽出一卷。
打开一看，同样是类似的内容，只是说法换成了星象异变、河图显谶。
她接连检查了十几处从不同家族抄来的“珍藏”，竟从其中五家的藏品里都找到了类似的伪造预言。
东西是假的，但这份处心积虑是真的。
一场针对刘胥血统和命格的舆论绝杀，早已在暗中织好了网。
对方不光要他死，还要把他钉在“篡汉妖孽”的耻辱柱上，让他遗臭万年。
苏锦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册子，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前，刘胥听完卢老的汇报，又结合了刚赶到的苏锦带来的发现，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古怪。
他非但没怒，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帮人，还真是把老祖宗那套“君权神授”玩明白了。
他走到那块所谓的“血井石碑”前，绕着它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然后，在卢老惊愕的目光中，他“噌”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
寒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石碑应声而断。
断口处，一截细细的、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中空铁管赫然暴露出来。
“这是……”卢老目瞪口呆，凑上前去，一股更浓的化学品气味从管子里散发出来。
“鸡血混着硝石粉，再加点铁屑，用这管子偷偷插进井壁的缝隙里，一夜就能把一井水染红。”刘胥随手将那截铁管扔到卢老脚下，语气冰冷中带着一丝不屑，“江湖术士骗乡下土财主的把戏，他们也好意思拿来对付本王。”
卢老瞬间面红耳赤，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无地自容。
“传令锦衣卫，即刻封锁全城水源，就说排查水源污染。另外，把那些造谣传谣最凶的舌头，给本王割下来挂到城门口。”刘胥的命令干脆利落，杀气腾登。
但他心里清楚，封得了井，禁不了口。
恐慌的种子一旦在百姓心中生根发芽，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想灭火，得用更猛的火。
或者……用血。
夜色如墨，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渗人。
王府后巷，一个身形佝偻、推着一辆夜香车的“老头”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他那张被油彩和污垢涂抹得看不清面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饿狼。
此人正是潜龙盟最后的死士首领，“影子杀手”。
他没有急着翻墙，也没有寻找任何防卫的薄弱点。
他只是熟练地从夜香车的夹层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测了测风向，然后将布包里的淡黄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向王府院墙下风口的一处通风道。
这粉末无色无味，却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致幻剂。
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要让整个王府的人陷入癫狂的幻觉，自相残杀。
到那时，刘胥的王府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妖魔巢穴”，彻底坐实了白天的谣言。
做完这一切，影子杀手将布包收好，脸上露出一抹自以为得计的狰狞笑容，转身便准备推车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温度，比冬夜的铁块还要凉，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大晚上的不睡觉，给本王府里撒胡椒粉呢？”
影子杀手猛地回头，只见刘胥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森然寒光。
影子杀手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将气息和身法都收敛到了极致，对方是如何发现的？
更让他感到彻骨恐惧的是，刘胥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给了他一种对方根本不存在的错觉。
仿佛自己所有的杀机和警惕，都打在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上。
刘胥看着他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别急着走啊，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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