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上官芷没有再试图去见萧若漓。她知道,此刻风声正紧,康王妃的眼线或许正潜伏在慈云庵周围,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警觉。她必须耐心等待,等待那个约定的时刻到来。
这三日里,她也没有闲着。她托青黛从山下买回了几本京城风物志和舆图,仔细研究了如意坊所在的位置及其周边地形。如意坊位于西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前后临街,左右毗邻绸缎庄和酒楼,人流量大,四通八达,确实是一个便于隐匿和脱身的地点。
她还从潘樾留在别院的几本书册中,找到了一份京城各坊市的暗语名录——那是大理寺办案时缴获的江湖黑话汇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潘樾将它留在了书架上。上官芷花了两个晚上,将其中与茶馆、酒肆相关的暗语记了个七七八八,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日下午,她向青黛交代说自己想去城中逛逛,买几盒胭脂水粉。青黛本想陪同,却被她以“你连日劳累,今日好生在屋里歇歇”为由留在了别院。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绾了一个简单的家常发髻,不施脂粉,又在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披风,看起来就像一个进城办事的普通民女。
她从后门离开别院,沿着山路步行至山脚的村镇,在那里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
抵达西市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橙红色,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商铺也开始陆续上板关门。上官芷在距离如意坊两条街外的地方下了车,付过车资,步行穿过一条狭长的小巷,来到了如意坊所在的街口。
如意坊是一座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门面不算阔气,但胜在位置好,正处于十字街口的转角处。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如意坊”三个字,笔法潦草,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江湖气。一楼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些行商走卒,一边喝茶一边低声交谈,偶尔传出几声粗犷的笑声。
上官芷在门口略站了站,目光快速扫过大堂内的布局和人员分布,然后低着头,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掌柜,正拨拉着算盘珠子记账,见她走近,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客官几位?用茶还是用点心?”

“一位。等人。”上官芷压低声音道,“地字丙号。”

掌柜拨打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又多看了她一眼,随即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楼上请,楼梯口左转第二间。”
上官芷微微颔首,转身上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几间隔间雅室,门上都挂着竹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按照掌柜的指引,走到走廊尽头左侧第二间,抬头一看,门楣上果然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地字丙”三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竹帘,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正中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不久。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可以看见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对面屋顶的黛瓦。墙角放着一盆文竹,绿意盎然,为这间略显沉闷的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但房间里没有人。
上官芷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桌底、帘后、窗沿外侧——确认没有埋伏或藏人之后,才缓步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
她没有碰那壶茶,只是静静地坐着,耳朵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门外。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道人影闪了进来,又迅速放下了竹帘。
来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布衣,面容普通,属于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而警觉,进门后第一时间扫视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将目光落在了上官芷身上。

“上官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是我。”上官芷没有起身,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阁下是?”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向上官芷。
那是一枚玉佩。圆形,质地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她贴身佩戴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上官芷瞳孔微缩。

“这枚玉佩……”她抬头看向那人,“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你姐姐那里。”那人平静地回答,“她让我带给你一句话——‘凤尾已归巢,云雷当合璧。’”
凤尾已归巢,云雷当合璧。
上官芷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们姐妹相认那夜,姐姐在分别之际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当时她还不解其意,此刻结合沈夫人那日所言,才恍然大悟——凤尾玉佩在姐姐身上,云雷玉佩在自己身上。所谓“合璧”,就是要将两枚玉佩合在一处,方能开启那份密卷。

“我姐姐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上官芷急切地问道。

那人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目前很安全,但处境并不乐观。康王府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慈云庵了,她不能再在那里久留。我此次来见你,除了传达那句话,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你去见她。今晚。”

上官芷的心跳骤然加速:“今晚?在哪里?”

“城东,榆钱胡同,第三家。”那人一字一句道,“后门有一棵老槐树,门前挂着一盏白皮灯笼。亥时正,我在那里等你。过时不候。”
他说完,不等上官芷回应,便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掀帘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上官芷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路上小心。有人跟踪你。”
话音未落,他便闪身出门,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上官芷坐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
有人跟踪她。
她早就料到了。从她踏进西市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自己——或许是康王府的人,或许是姚玉兰派来的眼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势力。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借此平复心绪。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披风,掀帘走出了房间。
下楼时,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里的每一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斗笠的汉子,面前放着一碗茶,却没有喝,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楼梯口。角落里坐着一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正在低头绣花,但绣花针半天没有动一下。
果然,不止一个人在盯她。
上官芷面不改色地走到柜台前,丢下几枚铜板作为茶资,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如意坊的大门。
她没有立刻赶往城东,而是先在街上逛了几家店铺——进了一家胭脂铺,挑了两盒胭脂;又进了一家书坊,翻了几本话本;最后进了一家卖蜜饯的铺子,称了半斤糖渍梅子。她每进一家店,都会从后门或侧门离开,如此反复三次,终于甩掉了大部分尾巴。
当她确信身后已经没有人在跟踪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几家酒楼和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她拢紧披风,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向城东走去。
榆钱胡同是一条狭窄而偏僻的小巷,位于城东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地面有些湿滑,大概是傍晚时有人泼过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木头和泥土的气息。
上官芷数着门牌,一路走到第三家。
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门是普通的木门,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前果然挂着一盏白皮灯笼,里面点着一根细短的蜡烛,发出昏黄微弱的光芒。
她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栓被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门缝中露了出来——正是傍晚在如意坊见过的那名灰衣男子。

“进来。”他低声道,侧身让开道路。
上官芷闪身而入,门在她身后迅速关上,门栓重新落下。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口大水缸。正屋亮着灯,窗户上用厚实的布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透出隐约的光线。
灰衣男子引着她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前,推开了门。
屋内,一盏油灯放在桌角,火光跳跃,将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一个素衣女子背对着门口站着,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烛火映照下,那张与上官芷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芷儿。”
萧若漓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依然温柔如初。
上官芷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姐姐。

“姐姐!”
姐妹二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担忧和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