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山中风平浪静。
上官芷安心在别院中将养伤势,每日按时换药服药,偶尔在青黛的陪伴下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散散步。她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萧若漓,也没有再提起那夜浓雾中的相认——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梦。
每当夜深人静、烛火熄灭之时,她便会躺在床上,将那一夜的所有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咀嚼。姐姐说的话,姐姐的眼神,姐姐肩头那道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疤痕……每回忆一次,心中的信念便坚定一分。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要保护的人,也有了要共同面对的敌人。
第四日清晨,上官芷正在院中修剪一盆文竹的枯枝,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只见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逆光而立,晨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潘樾。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髻一丝不苟地束起,整个人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隽冷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连夜赶回来的。

上官芷放下手中的剪刀,站起身来,微微颔首:“潘大人。”
潘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她肩头——那里是伤口的位置,隔着衣衫看不出端倪,但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布料,看到里面正在愈合的伤处。

“伤好些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劳大人挂心,已经好多了。”上官芷的回答同样客气而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分寸感。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晨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青黛见状,识趣地退回了屋内,将庭院留给他们二人。
潘樾迈步走了进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石桌上,推到上官芷面前。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处用火漆封缄,压着一枚清晰的印章——那是一朵梅花,五瓣,线条简洁,却与那日令牌背后的刻痕如出一辙。
上官芷心头一跳,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康王府的请柬。”潘樾淡淡道,“三日后,康王妃在城郊芙蓉园设赏菊宴,邀请了京中不少勋贵女眷。你也在受邀之列。”
上官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康王府。那个在令牌梅花刻痕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那个可能与十二年前靖王案有关的庞然大物,那个姐姐一直在暗中调查的目标——如今,它的请柬就这样摆在她面前,仿佛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她主动踏入。

她抬起头,看向潘樾:“这是你的安排?”

“不是我。”潘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是康王妃亲自点的名。她说听闻潘府有位远房表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又恰好在慈云庵养病,便顺道邀了你一同赴宴。”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上官芷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康王妃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外事,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远房表小姐”产生兴趣?除非——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了自己。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那夜刺杀失败后,隐藏在暗处的某只黑手。

“你在怀疑什么?”上官芷直截了当地问。
潘樾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如此敏锐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康王近年来行事低调,几乎不问朝政,终日只在府中饮酒赏花、醉心书画,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印象。但据我所查,十二年前靖王案发时,康王曾在先帝面前说过一句话——他说,靖王狼子野心,若不早日诛除,恐成大患。”
上官芷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康王可能与当年的冤案有关?”

“不确定。”潘樾坦诚道,“但至少,他不是无辜的旁观者。而那枚梅花刻痕,经过多方比对,与康王府内眷常用的私印纹样,有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上官芷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函。火漆封口完好无损,那枚梅花印章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凝固的血迹。

“你想让我去?”她问。

潘樾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复杂:“我想让你自己做选择。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替你推掉,就说你伤势未愈,不宜出行。”
上官芷握着那封信,指腹轻轻摩挲过火漆上凸起的梅花纹路。她想到了萧若漓,想到了母亲在洛水边最后的回眸,想到了那个从未谋面却含冤而死的父王,想到了靖王府上下百余口枉死的亡魂……
她抬起头,迎着潘樾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去。”
潘樾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他没有劝阻,也没有赞许,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三日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届时,你以潘府表小姐的身份出席,言行举止,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过分张扬——做你自己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你是上官芷。一个从外地来京投亲、体弱多病、性格温婉的大家闺秀。仅此而已。”

上官芷点了点头:“我明白。”
潘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别院。那道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中的竹林小径尽头,留下一院寂静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松柏冷香。
上官芷站在院中,低头看着手中的请柬。阳光洒在牛皮纸上,泛起淡淡的光泽。她缓缓收紧手指,将请柬握在掌心。
三日后,芙蓉园,康王妃的赏菊宴。
那将是她踏入棋局中心的第一步。也是她为母亲、为父王、为姐姐、为自己,讨回公道的第一步。
她抬起头,望向慈云庵后山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笑意。

姐姐,等我。
芷姐要放大招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