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巅,山间雾气弥漫,将整座慈云庵和后山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潮湿之中。空气里水汽很重,带着泥土和草木腐烂发酵的气息,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闷。
上官芷一夜未眠。肩下的伤口在“玉露散”的作用下,痛楚减轻了许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警觉,让她根本无法入睡。天蒙蒙亮时,她才迷迷糊糊阖了一会儿眼,却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惊醒。醒来时,枕畔冰凉,仿佛昨夜潘樾的到来、那场刺杀、那枚带着梅花刻痕的令牌,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肩上厚实的绷带和淡淡的药香,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青黛端来温水服侍她洗漱,又摆上了一碟清淡的素粥和两样酱菜。上官芷没什么胃口,但知道自己必须吃些东西才能维持体力,勉强用了半碗粥。
“姑娘,今日雾气重,寒气也重,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还是在屋里歇着吧。”青黛见她望向窗外浓稠的白雾,担忧地劝道。
上官芷没有答话。她放下粥碗,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窗扇一条缝隙。冰冷的雾气瞬间涌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院中那两株古松在雾中影影绰绰,宛如水墨画中淡去的笔触。温泉池的水汽与雾气融为一体,更添迷蒙。
潘樾昨夜的话犹在耳边——“若她接近你,无论以何种理由,保持距离,立刻让青黛告知我。”
可若她不接近对方,又如何能窥探到这潭水的深浅?如何能在这杀机四伏的棋局中,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生机?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能够接触到那位“云寄姑娘”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午时前后,雾气略散了些,太阳在云层后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吝啬地洒下些许光亮。上官芷正倚在榻上假寐,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声。不多时,哑仆的妻子——一个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妇人——小跑着进来,对青黛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青黛听懂了,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上官芷榻前,低声道:“姑娘,那位云寄姑娘在后山梅林里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似乎还不轻。庵里的慧明师父让人来问,咱们这里可有活血化瘀的药油,她们那边备着的恰好用完了。”
上官芷倏地睁开眼。
机会来了。来得如此巧合,如此恰到好处。仿佛有人算准了她的心思,又或者……这本就是那位“云寄姑娘”有意递出的橄榄枝。
她坐起身,面上适时露出一抹关切之色:“伤着了?那可耽误不得。青黛,我记得我们带的那瓶‘红花舒络油’是极好的,你去取了来,我亲自送去一趟。”
“姑娘!”青黛急了,“您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已经好多了。”上官芷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人家受了伤,又是在这偏僻山庵里,我们既然有药,岂有吝啬之理?再说,我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总闷在屋里,病气反而散不出去。”
她说着,已站起身,拿起一件略厚些的藕荷色披风披上,遮住了肩头包扎的痕迹。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青黛见她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得叹了口气,去取来了那瓶上好的药油,又低声叮嘱了两句,才陪着她出了院门。
通往野梅林的小径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雾气虽然散了不少,但林间依旧水汽氤氲,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不时滴落下来,打在肩头,带着沁骨的凉意。
上官芷走得很慢。一方面确实是身体虚弱,走快了便有些气喘;另一方面,她在观察。观察路径,观察周围的环境,观察是否有暗处窥探的目光。
昨夜那场刺杀之后,这片看似宁静的山林,在她眼中已经处处暗藏杀机。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地势渐高,空气里开始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清冽的梅花香气——虽是夏末秋初,并非花期,但这片野梅林的枝叶间,似乎仍萦绕着一种经年不散的冷香,大约是品种特殊,或是水土使然。
梅林深处,一棵枝干虬曲的老梅树下,一个藕荷色身影正靠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微微低着头,一手轻轻揉着左脚踝,姿态带着几分忍耐的意味。
正是云寄。
她今日仍是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鬓边簪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整个人透着一股山居岁月沉淀下来的、与世无争的恬淡气息。若不是上官芷心中已有疑虑,几乎要被这副景象迷惑,真以为她只是一个在此静养的寻常女眷。
听到脚步声,云寄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上官芷敏锐地捕捉到,云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光芒,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便被温和的、略带歉意的神情取代。

“上官姑娘?”云寄率先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丝意外的柔和,“怎么劳动你亲自过来了?我只是扭了一下,不打紧的。”

“云寄姑娘客气了。”上官芷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面上带着得体而真诚的关切,“听说你伤了脚,庵里又缺药,正好我这边带了些上好的舒络油,便想着送过来。都是在此处静养的人,理应互相照应。”
她说着,从青黛手中接过那瓶白瓷药瓶,递了过去。
云寄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落在上官芷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打量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药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上官芷的手背。
那一触,微凉,带着山间雾气浸润过的寒意。

“多谢上官姑娘。”云寄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声音轻柔,“这荒山野岭的,能遇上你这样热心肠的人,是我的福气。”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直望进上官芷的眼睛里,唇边笑意加深了几分,缓缓道:

“说起来,也是缘分。我第一眼见上官姑娘,就觉得……很是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柔,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上官芷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警铃大作。这是在试探?还是在暗示什么?杨采薇与上官芷,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若云寄真的与杨采薇有关,她不应该对“上官芷”这张脸感到亲切;若她只是随口一说,又未免太过巧合。

上官芷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同样回以一笑,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是么?我也有同感。大约……是这山间的灵气养人,让我们这些俗世中人,看起来都有几分相似了吧。”
云寄闻言,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在林间回荡开来,惊起几只栖息在枝头的雀鸟。

“上官姑娘说话真有趣。”她说着,撑着青石站起身来,左脚刚一落地,便微微一蹙眉,身形晃了晃。
上官芷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在她的手握住云寄手臂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云寄的手指,在她腕脉处极快地、极其隐蔽地搭了一下。
那动作快如闪电,若非上官芷本就心存戒备、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这是一个习武之人探查他人脉搏气息的习惯性动作!

上官芷心头剧震,面上却分毫未显,只是自然地收回手,关切道:“云寄姑娘小心,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好好休养才是。”
云寄站定,拢了拢鬓边碎发,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个隐蔽的动作从未发生过。她含笑看着上官芷,目光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上官姑娘说的是。”她轻轻点头,“那我便不打扰你了。这药油,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她说着,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一瘸一拐地缓缓离去。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的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官芷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敛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方才被云寄指尖搭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被看穿了什么的感觉。
这个云寄,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不仅认识杨采薇,甚至可能……知道上官芷与杨采薇之间的某些联系。方才那一搭脉,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上官芷”,还是确认她不是“杨采薇”?
又或者……两者皆有?
一阵山风吹过,梅林枝叶簌簌作响,几滴水珠落在上官芷颈间,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她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这局棋,比她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