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芷推开青黛,自己站稳,指尖掐入掌心,用那细微尖锐的痛,强行将翻江倒海的心绪和险些崩溃的神智重新按捺下去。她不能在这里失态。无论那个“云寄”是谁,无论潘樾为何在此,她都必须先扮演好那个“来别院静养、体弱多病、受不得惊”的潘府小姐。

“走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倦意的沙哑,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青黛忧心忡忡地看她一眼,不再多言,示意护卫开路,一行人沿着小径继续前行。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白墙灰瓦、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清雅院落映入眼帘。这便是潘樾所说的“温泉别院”。院墙不高,门前有两株遒劲的古松,枝干如龙,洒下大片荫翳。
院子里早已有一对中年仆妇和一个哑仆在等候,见他们到来,立刻躬身行礼,引着上官芷和青黛入内。别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一应陈设简朴却精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温泉特有的、微带硫磺气息的水汽,令人心神稍定。

“姑娘,先歇歇,喝口参茶定定神。”青黛将上官芷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正对着院子一角那泓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池边几竿修竹,绿意盎然。
上官芷接过茶盏,指尖冰凉。她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温泉池上,思绪却早已飞到了方才松林中的惊鸿一瞥,和那个名叫“云寄”的女子脸上。
太像了。那眉眼,那轮廓,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感…若非她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与杨采薇的“接触”,几乎要以为那就是本尊。可杨采薇分明已死,至少在潘樾和她所知的信息里,是死于夜宴刺杀,尸体经潘樾查验无误。
难道,杨采薇没死?那夜宴的刺杀是假?可动机为何?潘樾又为何隐瞒?还是说,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有两个如此相似之人?甚至,这“云寄”与“杨采薇”,本就是…孪生?可从未听闻杨采薇有姐妹。
又或者…这才是“三更楼”雇主真正想要“李代桃僵”的目标?用一个精心培养的、与杨采薇酷似的替身,在某个关键时刻替换掉真正的杨采薇?可夜宴刺杀失败,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于是这替身便暂时蛰伏在这慈云庵中?
纷乱的念头如同被搅动的池水,浑浊不堪,找不到头绪。唯有心口那股冰冷的寒意,和肩下伤口持续传来的钝痛,无比真实。

“姑娘,”青黛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只见青黛手里拿着一卷素色纸笺,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方才哑仆在院门口石灯下发现的,用石子压着。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上官芷心头一跳。无字笺?她接过那卷纸笺,纸质细腻,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展开,果然一片空白。但指尖摩挲过纸面,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纹路。她不动声色地将纸笺凑到鼻尖,除了墨香,还有一种极淡的、清苦的药草气味,与她平日所服的汤药中某一味辅料的气味,有些许相似。
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是谁留下的?潘樾?还是…那个“云寄”?亦或是别的、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将纸笺缓缓卷起,攥在手心,抬眼看向青黛:“这院子,除了我们,近日可还有别的客人?”

青黛摇头:“奴婢问过哑仆夫妇,说是这别院空置已久,除了庵中师父偶尔来打扫,并无外人居住。倒是…慈云庵中,近日确有几位女客挂单静修,多是城中体面人家的女眷,为亲人祈福或自身静心。那位云寄姑娘,据说是半月前独自前来,带发修行,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在固定的时辰去后山散步,几乎不与旁人接触。”
独自前来,带发修行,深居简出…上官芷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无字笺。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与世隔绝的气息。
“那位云寄姑娘,平日都去后山何处散步?”她状似无意地问。
“这个…哑仆说不清具体方位,只说是往林子更深处,有溪流和一片野梅林的方向。”青黛答道,随即又补充,“姑娘,您身子虚弱,这后山林深,还是莫要轻易涉足为好。”
上官芷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温泉池水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景致,也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思绪。
午后,上官芷借口胸闷,想透透气,只让青黛陪着,在别院附近略走了走。她走得极慢,刻意避开了可能遇到“云寄”的路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的草木、山石、路径的岔口。她在观察,也在记忆。
这别院看似清静,实则…并非毫无防范。她注意到院墙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有近期被踩踏过的痕迹;古松的枝丫上,某片苔藓有新鲜的刮蹭;甚至在她“散步”时,能隐隐感觉到,在更远处的林荫或山石后,有极其轻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有人在暗中监视。不止一处。
是潘樾派来保护(或者说监视)她的人?还是…别的势力?比如,可能与“云寄”有关,或者,与“康王府”有关?
回到房中,肩下的伤口因走动而隐隐作痛。上官芷靠在榻上,让青黛换了药。新换的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暂时缓解了灼痛。她闭着眼,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云寄”的侧脸,那无字笺的触感,以及松林中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
入夜,山间格外寂静。唯有风声、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慈云庵晚课的钟磬声,悠远,空灵,更衬得这别院如同遗世独立的孤岛。
上官芷毫无睡意。白日所见所闻,如同鬼魅,在她心头盘旋。她起身,披了件外衫,没有惊动睡在外间的青黛,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到廊下。
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将温泉池蒸腾的水汽染上一层朦胧的银辉。那两株古松的枝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白日发现无字笺的石灯方向。石灯静立,并无异样。
忽然,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的松林方向传来。不是护卫巡逻那种刻意的沉重,也不是野兽的窸窣,更像是一个人,以极高的轻身功夫,在林木间快速而谨慎地移动。
上官芷屏住呼吸,身体隐入廊柱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一道黑影,如同夜色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落在庭院角落的阴影里,身形矫捷如狸猫。借着朦胧的月光,上官芷看清,那黑影身形瘦削,穿着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那人在阴影中略一停顿,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竟径直朝着…她所居住的正房侧窗方向潜行而来!
不是潘樾的人!潘樾的人绝不会如此鬼鬼祟祟、直接逼近她的居所!
上官芷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谁?“三更楼”的灭口者?还是与“云寄”有关?抑或是…康王府派来探查、甚至灭口“潘府小姐”的人?
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肩下的伤口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而骤然抽痛,让她闷哼一声,尽管声音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黑影猛地顿住,锐利的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廊下阴影中的上官芷!
四目相对。
月光下,黑影眼中杀机一闪,毫不犹豫,手腕一翻,一道细微的寒光破空而来,直射上官芷咽喉!是淬毒的袖箭!
上官芷瞳孔骤缩,想躲,但重伤虚弱的身体却跟不上意识。眼看那点寒星已到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石相击的脆响。
另一道更细、更快、几乎看不见轨迹的乌光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击打在袖箭的箭镞上,将其打偏了寸许。“夺”的一声,袖箭深深钉入上官芷身侧的廊柱,箭尾兀自颤动不已,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息。
黑影一击不中,反应奇快,立刻抽身后退,身形如鬼魅般向院墙方向掠去,显然不欲缠斗。
但他快,有人更快。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凭空出现,从庭院另一角的古松之巅飘然而下,后发先至,恰好挡在了黑影的退路之上。月色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和冷峻的侧脸轮廓,正是潘樾!
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负手而立,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冰冷彻骨的威压,将黑影牢牢锁定。
黑影身形一滞,显然对潘樾的出现极为忌惮,但随即眼中凶光毕露,低吼一声,双手一扬,数点寒星呈扇形罩向潘樾周身大穴,同时足下发力,竟是不退反进,揉身扑上,指掌间隐现幽蓝之色,显然喂有剧毒!
潘樾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只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劲风涌出,那数点袭来的暗器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纷纷倒卷而回,速度更快!黑影骇然变色,急忙闪避,但仍有两点打在他肩腿之处,闷哼一声,身形顿时迟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潘樾动了。他这一步迈出,看似不快,却玄奥无比,瞬间欺近黑影身前,一指已然点出,指尖未至,凌厉的指风已破空作响,直取黑影眉心!
黑影惊骇欲绝,拼命拧身侧头,同时挥掌格挡。
“噗!”
指风划过黑影脸颊,黑巾应声碎裂,露出一张苍白、平凡、却因极度惊惧而扭曲的中年男人的脸。潘樾那一指,堪堪停在他眉心前半寸,冰冷的杀意凝如实质,让黑影浑身僵直,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从黑影潜入,到袖箭袭杀,再到潘樾现身、出手、制敌,不过呼吸之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上官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悸犹在心口翻腾。她看着月光下,潘樾以一指逼停敌人的挺拔身影,看着他玄衣之上沾染的夜露与微尘,看着他那张在月华中显得愈发冰冷、也愈发…深不可测的侧脸。
他果然在。一直在暗中。看着这枚“饵”,也守着这枚“饵”。或者说,守着这枚“饵”可能引出的“鱼”。
潘樾没有看上官芷,目光依旧锁在被他制住的黑影脸上,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冰冷无波:

“谁派你来的。‘三更楼’,还是…康王府?”
黑影紧闭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咬后槽牙——
潘樾眼神一厉,手指迅如闪电,在他下颌处一捏一卸。
“咔嚓”轻响,黑影的下颌被卸脱,一声闷哼,随即,一缕黑血从他嘴角溢出,但他眼中那自绝的神采却迅速黯淡下去——潘樾卸他下颌的动作,恰好阻止了他咬破口中预藏的毒囊,但似乎也触发了某种更隐蔽的体内毒素。
黑影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睛迅速失去神采,短短数息,便瘫软下去,气息全无。
潘樾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他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一丝黑血,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俯身,在尸体身上快速搜查,很快,从尸体内襟暗袋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铁牌入手沉甸,边缘有火焰纹路,正面阴刻着一个狰狞的鬼爪图案,爪心三点朱砂,赫然与上官芷所画的“三更楼”标记一般无二!而在铁牌背面,靠近边缘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陷刻痕,形如…一枚简化的梅花。
潘樾指腹摩挲过那梅花刻痕,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他缓缓直起身,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廊下阴影中,脸色惨白、紧捂着肩头伤口的上官芷。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唯有那双眼睛,在惊悸过后,正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黑色铁牌,和铁牌背面那点微光。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潘樾的眼中,没有了白日隔着门扉的审视,没有了黑暗中对弈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深沉。他看着她肩头衣衫上,因方才惊惧和动作而再次渗出的、新鲜的血色,又看了看手中那块带着梅花刻痕的“三更楼”令牌。
静夜无声,唯有风过松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如同某种不祥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