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疏影轩内,午后)
日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微尘,静谧得近乎凝滞。药味经久不散,混合着淡淡的、新换被褥的皂角清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病榻的气息。
上官芷倚在靠枕上,肩上伤口被洁白的细布层层裹着,已不见前几日那般骇人的血色。青黛刚为她换过药,那药膏似乎换了新的方子,敷上时少了些灼人的痛,多了些清润的凉意。疼痛依旧存在,但已从尖锐的、撕裂般的折磨,钝化成一种绵长而顽固的背景音,时刻提醒着她的虚弱与这场“交易”的代价。
潘樾自那夜雨后再未现身,仿佛那场几乎将她灵魂都掏空的剖白与对峙,不过是她高烧惊悸下的又一重幻梦。只有青黛日复一日、一丝不苟的照料,和暗处那若有似无、却始终存在的监视感,提醒着她,这场名为“保护”实为“圈禁”的戏码,还在继续。
她不再试图与青黛交谈,也不再对着铜镜练习任何表情。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地望着窗外,看那株老梅从晨露晶莹看到暮色四合,看天光云影的变幻,也看偶尔掠过庭院的飞鸟。眼神是空的,像两口被舀干的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偶尔,当青黛端来那碗每日必服的、气味辛烈独特的汤药时,她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波澜。

今日的汤药,颜色似乎比往日更深些,气味也更冲。青黛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姑娘,该用药了。”
上官芷的目光,从窗外移开,落在眼前这碗浓黑如墨、热气氤氲的药汁上。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仿佛在研究碗沿上细密的冰裂纹,又像是在分辨那翻腾热气里隐藏的、除了苦味之外的别的什么。

(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打破了多日来的静默):这药里,除了治伤的,还有什么?

青黛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依旧垂着眼,没有看上官芷,只是语气恭敬地重复:“姑娘伤势未愈,又失血过多,这药是大夫精心调配,固本培元,镇痛生肌的。”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目光却依旧锁在那碗药上):是吗。可我尝着,除了固本培元的苦,镇痛生肌的涩,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味‘牵机引’,对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青黛竭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上。
“哐当——”
青黛手中的药碗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泼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恍若未觉,猛地抬起头,愕然、惊惧、难以置信地看向上官芷。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姑、姑娘在说什么?什么‘牵机引’?奴婢…奴婢听不懂。
“牵机引”,南疆奇毒“牵机”的诱发之物。单独服用,并无大碍,甚至有些微疏通经络的辅助之效。但若体内曾中过“牵机”之毒,哪怕只是微量,哪怕毒已拔除,一旦接触“牵机引”,便会立刻引发体内残毒,毒发迅猛,顷刻毙命。夜宴那支毒箭,淬的便是“牵机”。分量虽不足以致她于死地,但那毒性,确确实实曾随着箭镞,侵入过她的血脉。
上官芷看着青黛瞬间失色的脸,看着她手背上被烫出的红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薄云,消失殆尽。果然。潘樾从不信她。他留她,治她,或许有三分是为了那可能存在的线索,但更有七分,是为了将她作为一枚“活饵”。
一枚淬了“牵机”、又被“牵机引”标记过的,独一无二的饵。
谁能接触到这碗每日必服的汤药,谁能将“牵机引”神不知鬼不觉地掺入其中,谁,就极有可能是“三更楼”的人,或是与幕后雇主有直接关联之人。他不仅要钓出“三更楼”的杀手,更要顺藤摸瓜,找到隐藏在更深处的雇主。
而她上官芷,就是那枚被摆在明处、散发着“牵机”气味的、最诱人也最危险的饵。每一次服药,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每一次“安然无恙”,都在向暗处的敌人宣告:她知道“牵机引”的存在,她在防备,或者,她体内“牵机”残毒已清,已无大碍——无论哪种,都会迫使对方改变策略,露出更多马脚。

好一个潘樾。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大理寺少卿。

(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碗药,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青黛手背上那片烫红。她的指尖冰凉,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让青黛猛地一颤,几乎要缩回手去。上官芷看着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了然于胸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荒凉):烫着了。去擦点药吧。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那碗泼洒了小半的药汁,声音平静无波: 上官芷:这药,我不能喝。至少,今日这碗,不能。
青黛的脸色白了又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坚持,但在上官芷那洞悉一切、却无悲无喜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虚弱不堪、任人摆布的女子,比那个雨夜歇斯底里的她,更加令人心底生寒。

(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明亮的日光,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告诉潘大人,饵,要有饵的自觉。但饵,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他想钓鱼,可以。但鱼竿握在谁手里,鱼饵何时入水,总得知会一声。毕竟……”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虚无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上官芷:毕竟,若是鱼没钓到,饵先被别的什么东西吞了,或是…饵自己烂在了水里,这买卖,可就亏了。
青黛端着那半碗残药,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单纯陷入情障的痴女子,也不是一个轻易能被掌控的伤患。这是一个在绝望与疯狂边缘走过一遭,已然将自身也当作筹码、甚至武器的女人。

(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微下去):去吧。照实回禀。我累了。
青黛不敢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地,端着药碗,匆匆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上官芷苍白的面容上,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她依旧闭着眼,脑海中却飞快地转动着。
潘樾既然用“牵机引”设局,说明他已认定“三更楼”或其雇主,必然有途径确认她是否中毒,是否清除。这碗药,是试探,也是诱饵。但为何是现在?是“三更楼”那边有了新的动静,还是他查到了什么,需要逼迫对方尽快行动?
而她,这枚“饵”,在这场博弈中,又该如何自处?坐以待毙,将性命完全寄托于潘樾的算计与保护?不,她已不再相信任何“保护”。那夜雨中的“是”字,早已击碎所有幻想。
或许…她可以反过来,利用这“饵”的身份。
既然潘樾想用她钓出幕后之人,那她何不…让自己这条“饵”,动起来?去触碰一些,潘樾或许尚未触及,或不便直接触碰的“水域”?比如…那些她曾“不经意”向上官芷透露过的,杨采薇可能结怨的对象?
一个名字,如同水底泛起的幽暗泡沫,悄然浮现在她心头——康王府。
半年前,杨采薇协查康王府世子暴毙案,虽最终以“急症”结案,未深究到底,但过程之中,必然触及王府某些不愿为人知的隐秘。世子妃之父,乃兵部尚书,权势煊赫。更重要的是,康王此人,表面闲散,实则与宫中、与某些背景复杂的商贾,乃至…与一些江湖势力,似乎都有若有似无的牵扯。这些,是她在疯狂搜集杨采薇信息时,从父亲旧部某些含糊其辞的议论中,偶然捕捉到的碎片。
“三更楼”的雇主,会不会与康王府有关?他们想要一个“受控”的杨采薇,是想掩盖什么?还是想利用她达成什么目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凛,随即,一种混合着危险与兴奋的战栗,细微地掠过脊椎。如果…如果她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线索,将“三更楼”与康王府联系起来呢?那她这枚“饵”,就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鱼食,而是能主动搅动浑水、甚至可能触及关键的秘密武器。
届时,潘樾会如何看她?还会是那个“意外”、“麻烦”、仅供利用的“上官芷”吗?
这个想法如此疯狂,如此危险,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游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比起在这疏影轩里,日复一日地喝下可能致命的汤药,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真相”和随之而来的、被再次弃如敝屣的命运,这疯狂,反而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带着刺痛的生息。
她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离开这间屋子,哪怕只是片刻。
眼睛缓缓睁开,望向门口那片明亮的日光。青黛离去时未关严的门缝,像一道诱惑的罅隙。
她知道,潘樾绝不会允许她随意离开。但…若她“病”了呢?若她因为“误服”了某些东西,需要特殊的药材,或是必须外出就医呢?潘樾既要保她这“饵”不死,总得设法“救治”吧?
至于“误服”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下洁白的绷带,眼神幽深。伤口愈合,本就反复。若是不慎“感染”,或是“药物相冲”,引发急症,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这需要时机,需要一场足以取信于潘樾、又不至于真的让自己丧命的“急症”。还需要…一个能帮她传递消息、甚至协助她外出的“人”。
青黛?不,她是潘樾的眼睛。疏影轩内还有其他仆役,但都沉默寡言,行踪固定,难以收买。
还有谁?
忽然,一个骄纵明艳的身影掠过脑海——潘玉。
那日她一番做戏,暂时唬住了潘玉,但以潘玉的性子和对潘樾的在意,绝不会就此罢休。她定然还会再来,或是打探,或是炫耀,或是…找麻烦。潘玉心思单纯,骄纵易怒,却又对潘樾涉及的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好奇。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正思量间,窗外庭院中,隐约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声音清脆娇嫩,带着属于少女的活泼,却又有些陌生,并非潘玉。
上官芷微微蹙眉,凝神细听。
“……这别业景致倒是清幽,就是太冷清了些。潘大人也真是,好端端的,在这儿养什么病…”
“……嘘,小声些。听说里头那位,病得可不轻,神智都有些…咱们送了东西,问候一声便走,可别惊扰了。”
“怕什么?一个病人罢了。再说了,咱们可是奉了郡守夫人之命,前来探视的。礼数到了就行。”
郡守夫人?花朝夜宴的主人?她来探视?是丁,夜宴上“杨采薇”遇刺受伤,被潘樾带走,于情于理,郡守府都该有所表示。只是拖到今日才来,怕是也听闻了些风声,前来试探虚实。
上官芷心中念头急转。郡守夫人…或许,也是个机会。一个将水搅得更浑,也将自己“病重”消息传出去的机会。
她迅速躺下,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虚弱不堪。然后,用未受伤的手,在枕头下摸索了片刻——那里藏着一小截她前几日偷偷从换洗衣物上扯下的、未浸过药的干净布条。她将布条紧紧攥在掌心。
脚步声到了门口。青黛似乎已经回转,正在门外低声与人交谈。

“……姑娘刚服了药,歇下了。实在不便见客…”

“我们只是奉夫人之命,送些滋补药材,略表心意。还请姐姐通传一声,或让我们将东西放下,问候一句便走。”
推拒与请求的声音隐约传来。
上官芷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力气,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充满痛苦的闷哼,紧接着,是类似呕吐的、剧烈的干呕声,伴随着身体无力摔落在床榻上的沉闷声响。
“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和门外的低声交谈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推开。青黛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衣着光鲜、手持礼盒、面带惊疑的丫鬟。
只见床榻之上,上官芷蜷缩着,脸色青白,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脸颊,她一手死死按着肩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微微抽搐。地上,并无秽物,但那痛苦到极致的姿态和压抑的喘息,足以说明一切。

(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看向门口那两个陌生的丫鬟,嘴唇翕动,气若游丝):药…药不对…疼…好冷…
她的话颠三倒四,目光却“恰好”落在那两个丫鬟手中捧着的、标有郡守府印记的礼盒上,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抗拒的光芒,仿佛那礼盒是什么洪水猛兽。

(猛地摇头,身体向后缩去,声音骤然尖锐,带着哭腔):不!不要!拿走!是毒!他们要毒死我!潘哥哥…潘哥哥救我!…
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开始胡乱挥舞手臂,肩下洁白的绷带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那是她方才暗中用力,生生将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的结果。

“姑娘!”青黛失声惊呼,扑上前想要按住她。
门口那两个郡守府的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手中的礼盒“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药材滚落出来。

“疯了!她真的疯了!

“快走!快去禀报夫人!”
两个丫鬟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礼数,转身就跑,脚步声仓皇杂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黛手忙脚乱地按住挣扎的上官芷,看着她肩头迅速扩大的血渍和惨白如纸的脸色,又急又怒,回头冲着门外喊:“快去请大夫!快!”
院子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上官芷在青黛的压制下,渐渐“力竭”,停止了挣扎,只是闭着眼,大口喘息,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那截干净的布条,已被冷汗浸透,也染上了她肩头新鲜的血迹。
郡守府的人,带着“她因郡守府送来的东西而受刺激、病情加重、疑似疯癫”的消息,仓皇离去。潘玉若听闻,以她的性子和对潘樾别业的关注,必会再来。潘樾…也很快就会知道。
水,已经开始搅动了。
接下来,就看这浑水里,能捞出些什么了。
肩下的剧痛真实不虚,但上官芷的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角度,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冰冷,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