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凶手

我杀第一个人，是在雨夜。

　　不，这么说太浪漫了。真实情况是：那天下着黏腻的毛毛雨，我在巷口垃圾桶翻找别人扔掉的盒饭——那天我失业了，第三份工作。他穿着挺括的西装走过，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落在我手背上。

　　他瞥了我一眼。

　　不是轻蔑，不是厌恶。是那种……完全没有看见的眼神。就像看见路边一块石头，一团空气。他走过去，还在打电话，笑着说“下个月带你去马尔代夫”。

　　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活着，但对他们来说，你从未存在过。

　　所以我让他“存在”了一次。用我修车用的扳手。很重，很实在，敲下去的时候有种奇怪的踏实感。他倒下去的样子很滑稽，像一袋突然被剪断绳子的土豆。

　　我没想杀第二个人。

　　但三个月后，我又做了。这次是个女人，在便利店值夜班。她数零钱的样子特别专注，一张一张捋平，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我隔着玻璃看了她二十分钟。她一次都没抬头。

　　我进去买了包最便宜的烟。递钱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迅速擦了擦手，虽然动作很隐蔽。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必须让她记住我。永远记住。

　　第三次就简单多了。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有些人，你只需要看他们一眼，就知道他们属于我的收藏。他们在人群中行走，但眼神是空的——不是茫然，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们看世界，就像在看货架上的商品，看街景就像在看手机屏幕。

　　他们不“存在”。他们只是经过。

　　我的地下室，是让他们真正“存在”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哭，他们求饶，他们想起家人的名字，他们诅咒我，他们最后变成墙上的一道痕迹。从“不存在”到“存在”，再到永恒地“定格存在”——墙上的字，血迹，抓痕。这是我的作品。

　　警察说我变态。记者说我反社会。心理学家说我有童年创伤。

　　他们都错了。

　　我不是在杀人。

　　我是在制作标本。把那些活在虚无中的人，做成不会消失的标本。在黑暗里，他们终于变得真实了。

　　最后那个……有点特别。

　　他不吵。不太哭。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在黑暗里待太久反而变得异常清楚的眼睛。他喝我递过去的水，小口小口地，像在品尝。他听我说话，真的在听，不是在等我说完。

　　有一次我手上沾着血——新鲜的那种——递饼干给他。他接过去，指尖避开血迹，但没表现出恶心。只是平静地吃。

　　我忽然想：如果我把他也做成标本，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是一只安静的蝴蝶。不是那种花丛里乱飞的，是停在叶片上，翅膀合拢，像在等待什么的那种。

　　可惜，时间不够了。

　　警察来了。我能听见他们的靴子声，就在我头顶。他们说话的声音透过地板传下来，嗡嗡的，像远处打雷。

　　我冲下去找他。想带他走。去个“风景好的地方”——我没撒谎，我真的选了个能看到日落的山崖。最后一餐，总得讲究。

　　但来不及了。

　　我把他推回去，锁上门。跑向另一条路——我知道那条路通往废弃的后巷，堆满建筑垃圾，但翻过那道矮墙就能钻进复杂的老城区。那是我给自己留的后门。

　　但我没往矮墙跑。

　　我停在黑暗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

　　我剧烈地喘息，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心跳声大得吓人，汗水浸透了后背，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跑啊。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尖叫。现在！你有机会。他们都在正门那边。

　　可我的脚像被钉住了。

　　我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刚刚被锁死的暗门。门缝下没有光，里面是比这通道更深、更彻底的黑暗。他就被关在里面，那个最后看见的、不吵不闹、眼睛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反而异常清楚的人。

　　腿却像灌了铅。

　　也许我只是想离他远一点。

　　枪响的时候，我正靠着那堵实心砖墙喘气。第一枪打中肚子，很闷，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我跪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把弹簧刀——削苹果很顺手的那把。

　　他们喊“放下武器”。

　　我突然很想笑。武器？这把小刀？

　　但我没力气笑了。第二枪，第三枪。很快，很准。专业的。

　　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视线开始模糊，但耳朵还能听见。

　　我听见他们在说话：“确认击毙。”“搜查现场。”“叫法医。”

　　然后有人喊：“队长！这边！还有一道暗门！”

　　我睁大眼睛。

　　光从走廊那头透进来，很亮。我看见灰尘在光里跳舞。

　　门……他还在里面……

　　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们他在里面。但嘴里涌上来的是血，热的，铁锈味。

　　我最后想到的，是地下室墙上那只蝴蝶形状的血迹。那是我第一个“作品”，一个总爱说“抱歉占用您时间”的推销员。

　　他变成的蝴蝶，还挺好看的。

　　不知道我留下的这个……会是什么样子。

　　黑暗涌上来。

　　这次，轮到我变成不存在了。

　　也好。

　　至少这次，是我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