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裂痕与新芽

第二天清晨，苏暖起得比往常更早。

客房的窗帘紧闭，室内昏暗。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昨夜车内顾泽那冰冷警告的话语，和他眼中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反复在脑海中回放。

“别让我看到第二次。”

“彼此彼此。”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对峙的硝烟味，以及他最后拂过她脸颊时，指尖那滚烫又矛盾的触感。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不能再想了。他越界了，用那种近乎专制的态度干涉她的工作。而她，似乎也失控了，用同样尖锐的话回敬。这完全违背了协议精神，也打乱了他们之间那种冷漠但平衡的相处模式。

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起身，快速洗漱，换好衣服。走出客房时，主卧的门依旧紧闭。她刻意放轻动作，想在他起床前离开公寓，避免尴尬的照面。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顾泽凌厉的字迹：「早八，B组外景。司机楼下。」

公事公办的提醒，连多一个字的情绪都没有。苏暖扯下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却更重了。

今天的拍摄任务不轻，是她饰演的角色在经历背叛后，一场重要的情绪爆发独角戏。需要极强的感染力和体力。她必须专注。

到达片场，化妆，换装，走位。她强迫自己沉浸在角色濒临崩溃的痛苦与愤怒中，暂时将“顾泽”两个字从脑海里屏蔽。直到导演喊“准备开始”，她站在镜头前，调整呼吸，眼神逐渐空洞而绝望。

“Action！”

一场戏拍得异常投入，几乎耗尽心力。导演喊“卡”后，她独自走到休息区角落，拿着水瓶小口喝着，还没完全从角色情绪里抽离。

“苏老师，刚才那场戏太棒了！”一个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暖转头，是周奕。他今天似乎有录音工作，出现在隔壁的录音棚片区，不知怎么溜达到了拍摄区。他穿着休闲的牛仔外套，笑容干净，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很自然地递了一杯给她，“提提神。看你脸色不太好。”

苏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昨晚顾泽那句“彼此彼此”和周奕此刻带笑的脸重叠，让她心生警惕。但周围人来人往，周奕姿态坦荡，只是前辈对后辈的普通关心，她若反应过度，反而奇怪。

“谢谢周老师。”她接过咖啡，客气地道谢，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叫学长就行，这么客气。”周奕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折叠椅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听王导夸你悟性高，果然。刚才那场情绪爆发，层次感很好，不像有些年轻演员只会嘶吼。”

“王导过奖了，我还要多学习。”苏暖公式化地回应，目光瞥向片场入口。顾泽今天在B组拍外景，应该不会过来……吧？

“你太谦虚了。”周奕看着她，眼神温和，“不过也要注意调节，别太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汤煲得不错，很适合调理……”

“她晚上有安排。”

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苏暖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顾泽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他应该刚从外景地回来，身上还带着户外的风尘，深色夹克有些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目光扫过周奕，最后落在苏暖……和她手里那杯咖啡上。

空气瞬间凝滞。

周奕显然也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站起身：“顾老师，外景拍完了？真辛苦。”他态度自然，仿佛没听出顾泽话里的逐客令，“我也是刚巧过来，看苏暖……学妹拍戏状态不错，聊两句。”

“嗯。”顾泽只应了一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走了苏暖手里那杯还没喝过的咖啡。“她胃不好，喝不了这种刺激的。”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然后将咖啡随手放在一旁的道具箱上，从自己助理那里拿过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苏暖，“温度刚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强势，又不失“丈夫”的体贴。在旁人看来，无可指摘。

苏暖看着他递到面前的保温杯，指尖蜷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周奕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台。深吸一口气，她接过保温杯，低声说了句：“谢谢。”杯身温热，里面是清甜的蜂蜜水。

“不客气。”顾泽目光转向周奕，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周老师如果找小暖有事，可以先联系她的经纪人。她拍戏期间，需要保持状态，不太方便随意打扰。”

“是我考虑不周。”周奕从善如流，对苏暖笑了笑，“那你们忙，我先走了。学妹，下次再聊。”他朝顾泽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潇洒。

周奕一走，周围的空气却并未轻松。

苏暖放下保温杯，抬头看向顾泽，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什么意思？”顾泽打断她，同样压低声音，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苏老师，需要我提醒你，昨晚在车上我们达成了什么共识吗？还是说，你觉得‘周奕学长’的咖啡，比我们协议的‘真实性’更重要？”

他靠得太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他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他只是出于礼貌！”苏暖咬着牙反驳。

“林薇昨天也只是‘出于礼貌’送礼。”顾泽直起身，眼神冰冷，“区别在于，我知道怎么处理‘礼貌’。而你，似乎很容易被‘礼貌’打动。”

他的话尖锐而刻薄，将昨晚她的“礼尚往来”和今天周奕的出现直接挂钩。

苏暖气得手指微微发抖。他怎么能这么类比？林薇的举动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暧昧，周奕至少表面上坦荡得多！可他根本不在乎区别，他只在乎他的“协议”是否受到威胁。

“顾泽，”她第一次在非公开场合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别太过分。协议是协议，但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有正常社交的自由！”

顾泽看着她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燃烧得更旺。所有物？他什么时候把她当成所有物了？他只是……只是不能容忍任何可能破坏这脆弱平衡的因素出现。周奕的出现，那种熟稔自然的亲近，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威胁。

“正常社交？”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毫无温度，“在随时可能有镜头对准的片场，和对你‘意图明显’的旧识喝咖啡聊天，苏老师对‘正常社交’的定义，真是独特。”

“你！”苏暖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她发现跟这个男人根本讲不通道理，他总能找到最冰冷的角度来曲解一切。

“我什么？”顾泽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他垂眸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暗哑，“我提醒你，记住你的身份。在协议解除之前，你是我‘太太’。任何可能让这个身份受到质疑的行为，我都有权‘建议’你停止。这不是商量，是合作底线。”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对不远处有些无措的助理吩咐：“通知导演，苏老师需要休息一下，调整状态。十分钟后继续。”

然后，他迈开长腿，径直离开了A组拍摄区，背影冷漠决绝。

苏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温热的保温杯，指尖却一片冰凉。周围的工作人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忙碌。

合作底线？

去他的合作底线！

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这场协议婚姻，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起初只是绑住他们的名义，现在，却开始试图钳制他们的言行，甚至……呼吸。

而最让她心慌的是，面对顾泽的专制和冰冷，她除了愤怒，竟然还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她将保温杯重重放在椅子上，走向化妆间。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重新筑起那道名为“专业”和“协议”的墙。

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而在那冰冷的裂痕深处，某些被强行忽视的东西，是否正在悄然滋生，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新芽，微弱，却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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