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眠在大哥公寓住下的第三周,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晚八点整,准时给林妈打电话。
他总会抱着小猫蜷在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或作业,手机放在耳边。电话那头的林妈总是先问:“眠眠今天好吗?吃饭了没?”
“吃过了。”阮眠总是这样回答,声音轻柔,“大哥点了外卖,有鸡汤和蔬菜。”
“那你多吃点,瞧你瘦的。”林妈的声音透着心疼,“上次视频,我看你那下巴尖的,都能当锥子用了。”
阮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最近又瘦了些,原本就不明显的婴儿肥几乎完全消失了。但他不会告诉林妈,自己其实没什么胃口,每顿饭都像完成任务一样艰难吞咽。
“我挺好的,林妈。”他转移话题,“宝宝乖吗?会爬了吗?”
提到外孙,林妈的声音立刻明亮起来:“乖得很!昨天还抓着我手指不放呢,劲儿可大了...”她絮絮叨叨地讲起育儿趣事,那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
阮眠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抚摸小猫柔软的皮毛。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倒置的星空。他能想象林妈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抱着小外孙,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他为林妈感到开心,真的。林妈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能享受天伦之乐,这是她应得的。
只是挂断电话后,房间里会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阮眠会抱着小猫在飘窗上坐很久,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直到眼睛发酸。
这天下午,是复查的日子。
阮清提前结束了会议,亲自开车送阮眠去医院。车上放着轻柔的古典乐,两人一路无话。阮眠靠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每次复查都像一场审判,等待医生宣判这颗脆弱心脏还能坚持多久。
心电图、心脏超声、血液检查...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接近傍晚。阮眠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坐在诊室外,手指冰凉。
“阮眠的家属?”护士探出头。
阮清立刻起身:“结果怎么样?”
“还有些报告没出来,李主任让你们先回去,明天电话通知。”护士递过一份初步报告,“这是已经出来的部分,看起来还算稳定。”
阮清接过报告,眉头微蹙:“‘还算稳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明显恶化。”护士公式化地回答,“具体情况等所有结果出来,李主任会详细解释的。”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阮眠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大哥偶尔投来的目光,但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公寓里空荡荡的,只有玄关处一盏感应灯自动亮起。阮清脱下外套,看了一眼阮眠苍白的脸色:“去休息吧,晚饭到了我叫你。”
阮眠点点头,抱着书包走回房间。小猫咪正趴在窗台上打盹,见他进来,立刻跳下来蹭他的腿。阮眠蹲下身,将脸埋进猫咪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像夏夜的骤雨。
阮眠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许多未读消息——有林喻的,有二哥的,甚至还有一条来自父亲。
他犹豫了一下,先点开了林喻的消息。是几张照片:湛蓝的日内瓦湖,湖面上游弋的天鹅;白雪覆盖的少女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一张是林喻在学校图书馆的自拍,身后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雪山。
“眠眠!这里美得不像话!你看,从我们教室真的能看到山!”
阮眠的指尖在照片上停留,轻轻划过那些他只能在梦中见到的风景。然后他点开下一张——是林喻和二哥的合照,两人站在一座古老的木桥前,都笑得很开心。照片底下,林喻写道:“今天你二哥和叔叔阿姨来学校看我,我们一起吃了午饭。你二哥还给我带了李妈做的酱菜!”
心脏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阮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二哥的消息也来了,是几张家庭合照:父母并肩站在琉森湖边,母亲穿着鲜艳的红色外套,父亲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另一张是二哥和父母在因特拉肯的草原上,三人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
“眠眠,这里很美,但总觉得少了你。”二哥写道,“妈妈说想你了。”
眠眠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安慰他发的,他不信
阮眠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开父亲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最后,是一封电子邮件,来自母亲。
阮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轻轻点开。邮件里没有照片,只有短短几行字:
“眠眠,妈妈在这里看到了很美的风景。你身体不好,不能来,妈妈把风景装在心里,回去讲给你听。要听大哥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阮眠很久都没有收到母亲这么细致的关心了印象里母亲总是冷漠神经质暴躁的。看来二哥回来妈妈状态确实好了很多
就是这样简单的几句话,阮眠却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他能想象母亲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窗外是异国的夜色,她斟酌着每一个字,试图表达关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回复了所有人,用轻松愉快的语气。告诉林喻照片很美,替他高兴;告诉二哥注意安全,玩得开心;告诉父亲自己会按时吃药;告诉母亲他很期待听她讲旅途见闻。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小猫咪担忧地围着他转圈,用脑袋蹭他的手。
“我没事。”阮眠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他们都很好,这就够了。”
晚饭时,阮清点了日式便当。两人坐在餐桌两端,安静地吃饭。阮眠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味同嚼蜡。
“医院那边,明天我会再打电话问问。”阮清突然开口。
阮眠抬起头:“嗯。”
“如果...”阮清顿了顿,“如果需要调整治疗方案,或者住院观察,你要配合。”
“我知道。”阮眠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粒,“大哥不用担心。”
阮清看着他消瘦的侧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弟弟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住进来到现在,从没提过任何要求,从没抱怨过什么,每天安静地看书、写作业、喂猫,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晚饭后,阮眠主动收拾碗筷。阮清本想阻止,但看到他认真的样子,最终只是点点头,回到了书房。
晚上十点,阮清结束工作,准备休息时,经过阮眠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轻轻推开门,看见阮眠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只橘猫,床头柜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阮清的目光落在阮眠的脸上——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比刚搬来时又瘦了些,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就在这时,小猫动了一下,从阮眠怀里跳出来,轻巧地落在地板上。它走到阮清脚边,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
阮清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伸出手。小猫立刻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是昨天路过宠物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猫条和冻干。他撕开包装,放在手心。小猫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看着小猫专注进食的样子,阮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温柔。
小猫吃完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又蹭了蹭他的手。阮清站起身,看了一眼熟睡的阮眠,轻轻带上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门合上的瞬间,阮眠睁开了眼睛。
其实他根本没睡着。从大哥推门进来,到蹲下身喂小猫,再到轻轻摸小猫的脑袋,所有的一切,他都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也看到了大哥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温柔的微笑。
阮眠抱紧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心脏处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点点委屈。
第二天清晨,阮眠起床时,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新买的猫抓板和几个玩具。阮清正在厨房煮咖啡,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说:“给猫买的。别让它抓沙发。”
“谢谢大哥。”阮眠小声说,蹲下身拆开包装。小猫咪立刻凑过来,好奇地嗅着新玩具。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医院的电话。阮清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紧。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阮眠,表情严肃:“所有结果都出来了。李主任说,你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阮眠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需要调整用药方案。”阮清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增加营养,保持情绪稳定。李主任说,你最近体重下降太快了。”
阮眠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从今天开始,我会让营养师配餐。”阮清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要按时吃饭,不许剩。”
“嗯。”阮眠应道。
下午,父亲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父母和二哥坐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欧式风格的窗帘和家具。
“眠眠,今天感觉怎么样?”父亲问,声音里透着关切。
“挺好的。”阮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大哥照顾得很好。”
母亲坐在父亲身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气色不错。她看着屏幕里的阮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沉默了。
“眠眠是不是瘦了?”二哥敏锐地发现了问题,“脸色也不太好。”
“可能...可能是最近睡得不踏实。”阮眠小声说。
屏幕那头的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眠眠,要好好吃饭。”
阮眠愣住了。这是母亲第一次在视频通话中直接对他说话。
“嗯,我会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颤抖。
挂断电话后,阮清看着阮眠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
阮眠抬起头。
“他说...”阮清斟酌着用词,“妈妈最近开始反思了。爸劝了她很久,说眠眠还这么小,也是她的孩子,不应该这样冷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妈说,她不是故意的。”阮清继续道,语气难得地柔和,“只是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二哥被拐走时的痛苦。那种痛苦太深了,深到她不敢靠近你,怕再次受伤。”
阮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
“但是现在二哥回来了,妈的病情也好转了。”阮清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说,她想要关心你,却发现自己离你已经很远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不需要弥补。”阮眠哽咽着说,“只要...只要妈妈开心就好。”
阮清看着弟弟哭得发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家里,每个人都伤痕累累,每个人都用错误的方式爱着彼此。母亲用冷漠保护自己,父亲用忙碌逃避问题,他用疏离维持秩序,而眠眠...眠眠用懂事和退让,试图为所有人找到一个平衡点。
但这样的平衡,是以牺牲这个最柔软的孩子为代价的。
“下周他们就回来了。”阮清说,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到时候,我们好好谈谈。一家人,总要找到相处的方式。”
阮眠点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小猫咪跳上沙发,担心地蹭着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从茶几移到书架,从书架移到墙角,像是在描绘时光流逝的轨迹。
阮眠抱着小猫,坐在那片阳光里,哭了很久很久。
而阮清就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弟弟的悲伤——不是疾病的痛苦,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孤独。
那种孤独,来自于渴望被爱却不敢声张,来自于习惯被忽视却依然抱有期待,来自于明明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至少现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有两个人,一只猫,和一片温暖的阳光。
而远方,穿越半个地球的某个房间里,母亲放下手机,眼眶微红。
“我是不是...真的太迟了?”她轻声问。
父亲握住她的手:“不迟,眠眠还在等我们。”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破碎的星星。那些星星终将重新聚集,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家。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很多很多的爱,和一点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