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七）

他的身形几乎与浓稠的黑夜融为一体，唯有偶尔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掠过，才能隐约瞥见他的轮廓。

垂在身侧的双手修长干净，袖口整齐地收着，那张被阴影半掩的脸藏在帽檐下，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光影交错间，稍纵即逝，仿佛只是雨夜生出的一抹转瞬即逝的幻影，风一吹就会散。

王明漠然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像是两潭被万年寒冰封冻的黑曜石，深邃得能吞噬周遭所有的光线，连闪电的惨白都无法在里面投下半点影子。

龙小组的谨慎戒备、黑手帮的躁动贪婪、塔拉鬼脸的阴鸷蛊惑，还有雨幕里每一丝气流的涌动、每一粒瓦砾的滚动，都被他尽数收入眼底，却掀不起半分涟漪。

他就像一个买好了剧场最贵包厢门票的观众，正安静地等待着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开场，

唇边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无人能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几分置身事外的疏离，仿佛下方即将上演的追逐与争斗，不过是一场供他消遣的皮影戏。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带着破空的锐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呼啸着撞向他，却在触碰到他身体周围一寸的地方时，被一层无形的透明屏障猛地弹开，

诡异地向两侧滑开，化作细碎的水珠溅落，连他的衣角都无法沾湿分毫。

风卷着雨丝掠过石柱顶端，穿进那些深不见底的石缝里，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像是亡魂在黑暗中低低啜泣，又像是古老的咒语在风中流转。

他却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连指尖都未曾颤动一下，宛如一尊与这片废墟同生共死的冰冷石像，

冷眼看着这场注定掀起血雨腥风的追逐，在茫茫雨幕里缓缓拉开序幕。

王明“总算开始了。”

王明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句低沉的低语被巷弄里潮湿的风揉得粉碎，连一丝余韵都没来得及留下，便消散在铅灰色的阴云里。

他背靠着斑驳剥落的砖墙，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内里青黑的砖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上厚厚一层滑腻的青苔，冰凉的湿意顺着指缝钻进皮肤，渗进骨血里，却半点没扰乱他心底死水般的平静。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线下，能看见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发梢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带来一阵微痒。

风裹着老城区特有的霉味与尘土气息，卷着墙角垃圾桶里翻涌的馊味，一股脑地往鼻腔里钻。

他低头瞥了眼身上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衣角还沾着几滴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和他前世一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社畜，加班到凌晨的路上，被巷子里突然窜出的黑影吓破了胆，一头栽倒在台阶上，再没醒过来，倒是便宜了他这个过劳猝死的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