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安城开始闷热起来。工厂的烟囱在午后喷吐出更浓的烟雾,像一条条灰色的蛇爬向天空。教室里老旧的风扇吱呀作响,吹出的风带着铁锈味,几乎驱不散暑气。
苏晓暮的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专注地盯着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右手飞快地记笔记。高考倒计时已经进入四百天,每节课对她来说都是不能浪费的战场。
“晓暮,去不去小卖部?”课间,同桌王磊戳了戳她的胳膊,“太热了,买个冰棍。”
“不去。”苏晓暮头也不抬,“我还有两道题没做完。”
王磊耸耸肩,自己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大多在睡觉或聊天。苏晓暮继续解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还在用功啊?”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晓暮抬起头,看见林晚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汽水。汽水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物理班的老师拖堂,刚下课。”林晚歌走过来,把一瓶汽水放在她桌上,“请你喝。”
苏晓暮看着那瓶橙色的汽水。她知道这种汽水,五毛钱一瓶,对林晚歌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
“别说不喝。”林晚歌抢先说,“今天发工资,老板娘多给了十块钱奖金,说我歌唱得好,客人给小费多。”她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啊——活过来了!”
苏晓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瓶盖。汽水冒着细小的气泡,橙子的甜香混着碳酸的刺激在口中炸开。确实很解渴。
“谢谢。”她说。
“不客气。”林晚歌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来,“对了,这周末你有空吗?”
苏晓暮摇摇头:“我要学习。”
“就一下午。”林晚歌眼睛亮晶晶的,“文化馆有个免费的音乐讲座,省城来的老师讲的。我想去听,但一个人去有点...你陪我去好不好?”
苏晓暮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周末下午是她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她要完成各科的模拟试卷,要整理错题集,要预习下周的内容。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每一粒都不能浪费。
但看着林晚歌期待的眼神,她的话堵在喉咙里。
“讲座...讲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民歌中的地域文化》,应该挺有意思的。”林晚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你看,老师是音乐学院的研究生,还出过书呢。”
苏晓暮接过宣传单。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上面的内容确实吸引人——“从陕北信天游到江南小调,探寻民歌背后的文化密码”。
她想起那本在书店看到的《中国民歌一百首》,想起那些她看不懂的五线谱和陌生的歌词。
“几点开始?”她问。
“下午两点,在文化馆小礼堂。”林晚歌的声音里透着雀跃,“三点半就结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苏晓暮看了看自己的时间表。周六上午学习,下午...原本计划做数学和理综试卷。但如果把时间调整一下,上午多做一套,晚上再补一套...
“好。”她说。
林晚歌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太好了!那周六下午一点半,我们在文化馆门口见!”
苏晓暮点点头,低头继续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周六下午一点二十五分,苏晓暮提前五分钟到达文化馆门口。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和黑色裤子,背着那个缝补过的书包。书包里装着笔记和一本英语词汇书——她计划在讲座间隙背单词。
文化馆是安城为数不多的像样建筑之一,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虽然有些已经脱落。门口的海报栏里贴着各种通知:老年大学招生、书画展览、计划生育宣传...
“晓暮!”
林晚歌从公交车站的方向跑来。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旧的款式,但洗得很干净。马尾辫上系了一条同色的发带,随着她的跑动上下跳跃。
“你没等很久吧?”她微微喘着气,“公交车晚点了。”
“刚到。”苏晓暮说。其实她已经等了十分钟,但她不介意。
文化馆小礼堂比想象中更破旧。椅子是那种可以翻动的木板椅,很多已经损坏。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来听讲座的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零星有几个年轻人。
讲座开始了。讲台上的老师很年轻,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激情。他从北方草原的长调讲到南方水乡的船歌,从劳动的号子讲到情歌的对唱。
苏晓暮原本打算在讲座期间背单词,但听着听着,她的笔停了下来。
“民歌是什么?”老师在台上说,“它不是音乐厅里的高雅艺术,它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声音。是农民在田间的喘息,是渔民在海上的呼喊,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哼唱。它不完美,但它真实。”
林晚歌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拍子。
讲座进行到一半,老师开始播放录音。音箱质量很差,声音带着杂音,但那些歌声依然有穿透力——苍凉的信天游,缠绵的黄梅戏,欢快的采茶调...
苏晓暮闭上眼睛。她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东西:孤独、思念、喜悦、悲伤。它们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缠绕在这个破旧的小礼堂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偶尔酒醒时,会哼几句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小调。声音嘶哑,不成调,但有一种奇怪的深情。那时候的父亲不像平时的父亲,眼神会变得遥远,仿佛透过斑驳的墙壁看见了别的什么。
讲座结束的时候,老师让听众提问。一个老人站起来,用方言问了个问题,关于他们那个地方的某种唱法。老师认真地听着,然后尝试着哼了几句。
林晚歌忽然举手。
“老师,我想问...如果一个地方没有自己的民歌,那这个地方的人,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
这个问题让老师愣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声音,只是可能还没有被记录下来。同学,你是安城人吧?”
林晚歌点头。
“那你听过安城的‘码头号子’吗?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以前安城有码头,工人们搬运货物时会喊号子。那种声音,就是安城的民歌。”
林晚歌的眼睛亮了:“真的吗?现在还有人会唱吗?”
“可能要去找老一辈的人了。”老师说,“很多地方的声音正在消失,就像很多方言正在消失一样。所以记录和传承很重要。”
散场后,林晚歌还沉浸在兴奋中。
“你听到了吗?安城也有自己的民歌!我要去找找看,问问街坊的老人,说不定还有人记得!”
苏晓暮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忽然说:“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真的吗?”林晚歌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突然想到的。安城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特产,没有名人,连民歌都快消失了。但老师说得对,每个地方都应该有自己的声音。”
她们走出文化馆。下午的阳光还很强烈,街道上蒸腾着热浪。路边的小贩在叫卖西瓜,一刀切下去,露出鲜红的瓤。
“吃西瓜吗?”林晚歌问,“我请你。”
“不用...”
“就当庆祝我今天学到了新知识!”林晚歌已经走向西瓜摊,“老板,切两片!”
她们坐在文化馆门前的台阶上吃西瓜。西瓜很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林晚歌吃得满脸都是,苏晓暮则小口小口地吃,尽量不弄脏衣服。
“晓暮。”林晚歌忽然说,“你觉得...声音能留下来吗?我是说,很久以后。”
苏晓暮想了想:“文字可以留下来。声音...如果没有被记录,就会消失。”
“那如果我唱歌,把我的声音录下来,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理论上是的。”
林晚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西瓜皮:“我想把我的声音留下来。不是要出名什么的,就是...想证明我存在过。在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存在过。”
苏晓暮看着她。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林晚歌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很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说:“你会的。”
林晚歌转过头看她,笑了:“嗯。”
吃完西瓜,林晚歌看了看时间:“才三点四十,要不要去学校?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凉快。”
“哪里?”
“天台。”
安城一中的教学楼有六层,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天台上通常锁着门,但林晚歌说她“知道一条秘密通道”。
所谓的秘密通道,其实是音乐教室外面一个废弃的消防梯。铁梯已经锈蚀,但还算牢固。她们小心地爬上去,推开天台的门。
风立刻涌了进来。
六楼的天台上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安城——灰色的屋顶,蜿蜒的街道,远处的工厂烟囱,更远处模糊的山影。风吹散了暑气,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怎么样?不错吧?”林晚歌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苏晓暮点点头。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安城。原来这座她一直想逃离的城市,从高处看,也有一种苍凉的美。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练歌。”林晚歌说,“这里没人,回声很好。”
她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闭上眼睛。然后,她开始唱歌。
不是她平时在学校汇演上唱的那种规整的歌曲,而是一种苏晓暮没听过的调子。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在空中,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苏晓暮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听着。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角,远处的云缓慢地移动。
歌唱完了,林晚歌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我刚才唱的...是我自己编的。关于安城,关于这里的天空,这里的风,这里的灰尘。”
“很好听。”苏晓暮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赞美。
林晚歌笑了,走到她身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安城就像一个人。一个沉默的、疲惫的、但还在呼吸的人。它需要有人为它歌唱,哪怕没有人听见。”
苏晓暮看着远处的烟囱。灰白的烟雾源源不断地涌出,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叹息。
“你会为它歌唱吗?”她问。
“会。”林晚歌说,“即使我以后离开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也会记得为它歌唱。因为这是我的故乡,不管我喜不喜欢,它都是我的一部分。”
苏晓暮沉默了。她从未想过“故乡”这个词。对安城,她只有一种情感:想离开。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但林晚歌的话让她第一次思考:离开之后呢?这片土地,这些街道,这些气味,会不会以某种方式留在她的血液里?
“晓暮,你看那边。”林晚歌指着西边,“那是西巷的方向吧?”
苏晓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低矮的屋顶,错综复杂的巷道,像迷宫一样。她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那栋最破旧的二层小楼,在夕阳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
“嗯。”她说。
“我家在那边。”林晚歌又指向另一个方向,“梧桐街。看见那棵最高的梧桐树了吗?就在我家门口。”
苏晓暮看见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盛,在灰扑扑的街景中格外显眼。
“夏天的时候,树上会有很多蝉。”林晚歌说,“叫声很大,吵得人睡不着。但冬天叶子落光了,树枝像骨头一样伸向天空,又觉得很孤独。”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苏晓暮忽然意识到,这是林晚歌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种情绪——不是平时的乐观开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悲伤。
“你会离开吗?”苏晓暮问,“如果真的有机会。”
林晚歌想了想:“会。但我也会回来。带着妈妈一起离开,然后偶尔回来看看。因为这里有我的根,拔得太彻底,会疼。”
夕阳开始西沉。天空从湛蓝变成橙红,云朵镶上了金边。工厂的烟囱在晚霞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笔。
“真美。”林晚歌轻声说,“虽然安城很破,很旧,但它的天空,和其他地方一样美。”
苏晓暮点点头。她从未注意过安城的天空。在她眼里,天空只是天空,是教室窗户外的一角,是回家路上头顶的一方。但此刻,站在六楼的天台上,她看见的天空如此辽阔,如此壮丽,让她几乎忘记了脚下的城市有多么不堪。
“晓暮。”林晚歌忽然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离开了这里,去了不同的地方,你还会记得今天吗?记得这个天台,这片天空,还有我唱的这首歌?”
苏晓暮看着她。林晚歌的眼睛在夕阳下是琥珀色的,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记得。”
林晚歌笑了,伸出手:“那说好了。不管以后我们在哪里,都要记得今天。”
苏晓暮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林晚歌的手掌温暖,有些粗糙——那是打工洗盘子留下的痕迹。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像两个孤独的星球,在这个黄昏找到了短暂的轨道交汇。
“说好了。”苏晓暮说。
她们在天台上待到夜幕降临。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虽然工厂的烟雾让星光暗淡,但它们依然在那里,固执地闪烁着。
“该回去了。”林晚歌说,“我妈该担心了。”
她们沿着消防梯爬下去。回到地面时,学校的路灯已经亮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走到校门口,林晚歌说:“我坐公交车回去。你呢?”
“我走路。”苏晓暮说。坐公交车要一块钱,她舍不得。
“那...周一见?”
“周一见。”
林晚歌朝公交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晓暮!”
苏晓暮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林晚歌说,“我很开心。”
苏晓暮点点头,看着她跑向公交车。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启动,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她转身走向西巷的方向。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路过文化馆时,她看见门口的海报栏上还贴着那张讲座通知。晚风吹过,纸张的一角掀起,又落下。
苏晓暮继续往前走。走过卖西瓜的摊位,现在已经收摊了,只剩下一些瓜皮散落在路边。走过那家旧书店,橱窗里亮着灯,老爷爷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走进西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比外面更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她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小孩的哭声,夫妻的争吵声——这是西巷夜晚的交响曲。
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虽然巷子很窄,只能看见一线天,但她知道,在那片狭窄的夜空之上,是刚才在天台上看见的辽阔苍穹。
还有那些星星。
她推开门。父亲已经睡了,鼾声如雷。母亲在厨房收拾,看见她,小声说:“饭在锅里。”
“嗯。”苏晓暮放下书包,去厨房盛饭。简单的白菜豆腐,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香。
回到自己的角落,她拉上布帘,打开台灯。今天的学习计划被打乱了,她得补上。翻开数学练习册,熟悉的公式和图形出现在眼前。
但她的笔停住了。
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台。两个火柴人站在那里,手拉着手。天空中有几颗星星,虽然画得不像,但能看出是星星。
然后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很小,藏在复杂的数学公式中间,像一个小小的秘密:
“今日天台风大,星稀,歌声飘散于暮色中。林晚歌为安城而歌,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