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迅速扩散,难以逆转。
马嘉祺重新融入团队的过程,并非简单的“归队”。他带回的不仅是见识和经历,还有一种无形的、却切实存在的“势”。这“势”来自《少年游学记》带来的个人关注度,来自热搜上那个被美化过的“沉静专注”形象,来自公司乃至外界开始投向他个人、而不仅仅是团队的目光。
训练恢复了七人模式。但最初的磨合期,磕绊不断。
最明显的是走位和配合。两个月,足够一个团队形成新的、排除了特定个体的平衡与节奏。丁程鑫作为临时队长,对舞蹈编排做了适应六个人的调整,一些走位、托举、配合动作,都是以六人为基础设计的。马嘉祺回来,意味着这些编排需要再次修改,甚至推翻重来。
“马嘉祺,这里,你从丁程鑫的右侧后方插上,接刘耀文的位,然后快速滑步到中心。”舞蹈老师指着白板上的动线图,语速很快。
马嘉祺点头,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音乐响起,七人尝试。第一次,马嘉祺插上的时机慢了半拍,与刘耀文的动作撞在一起,差点带倒对方。第二次,滑步角度不对,挡住了后面严浩翔的镜头位。第三次……
“停!”舞蹈老师皱眉,用笔敲了敲白板,“马嘉祺,你的节奏感呢?在外面两个月,把基本功都忘光了?”
语气不算重,但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格外清晰。马嘉祺脸上火辣辣的,他能感觉到其他队友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丝评估。
“抱歉,再来。”他深吸口气。
不只是舞蹈。声乐部分,宋亚轩和张真源已经磨合出新的和声平衡,马嘉祺的声线加入,需要重新寻找三人的共鸣点,常常因为他的一个小小换气或音色处理,打破原有的和谐。rap部分,严浩翔和贺峻霖的词句节奏和情绪铺陈也形成了新的默契,马嘉祺的加入有时会显得突兀,需要反复调整。
甚至连日常的交流,都出现了微妙的“时差”。马嘉祺偶尔会不自觉地带出一些节目里的用语,或者用更“社会化”的方式去思考和解决问题,这让习惯了直来直去的队友们感到些许不适。而队友们这两个月形成的、排除了他的内部小玩笑、小默契,也让他有时像个局外人,需要反应半拍才能跟上。
“马哥,你刚才那个表情,太‘节目’了,收一点。”一次排练休息时,贺峻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马嘉祺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丁程鑫靠在把杆上喝水,语气平淡,“对着我们,不用那么‘完美’。”
严浩翔则更直接。在一次关于新歌rap段落情绪的讨论中,马嘉祺提出了一个从节目里观察到的、更“有层次”的情绪递进方式。
严浩翔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花里胡哨。我们的歌,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狠,就对了。”
马嘉祺被噎了一下,试图解释:“我不是说要弯弯绕绕,是说情绪可以有铺垫……”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铺垫,”严浩翔打断他,眼神锐利,“是刀,直接捅出去的刀。你出去转一圈,把杀气都转没了?”
气氛瞬间有些僵。刘耀文左看看右看看,不敢说话。宋亚轩低头摆弄着耳机线。张真源试图打圆场:“浩翔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状态更适合直给的情绪……”
“我就是这个意思。”严浩翔没看张真源,依旧盯着马嘉祺。
马嘉祺看着严浩翔,看着对方眼中那簇熟悉的、因为创作瓶颈和对团队方向不确定而燃起的烦躁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严浩翔抗拒的,或许不仅仅是他的建议,更是他带回来的那种“外面的”、“经过修饰”的思维方式。那代表着一种可能性的同时,也代表着一种对现有状态的“否定”和“侵入”。
“我明白了。”马嘉祺点点头,没再争辩,“那就按你们的感觉来。我的部分,我会调整。”
他选择了退让。不是妥协,而是意识到,此刻强行将自己的“新”注入团队尚未完全稳固的“旧”中,只会引起更剧烈的排斥反应。团队需要时间,消化他离开的空白,也需要时间,接受他带回的不同。
但这种退让,本身也是一种压力。他必须更快地重新熟悉团队的节奏,更敏锐地捕捉每个人的情绪变化,更小心地处理自己的言行,以免再次成为那个“格格不入”的变量。
他开始付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别人休息时,他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调整后的走位,直到肌肉形成新的记忆。深夜,他拉着宋亚轩和张真源,一遍遍磨合和声,寻找那个最和谐的交点。他主动找严浩翔讨论rap词,不再提“外面的”经验,而是从团队现有的作品和气质出发,寻找共鸣。他甚至重新捡起了最基础的基本功训练,让自己的身体重新适应练习室的强度和节奏。
汗水比离开前流得更多。疲惫感是叠加的——有重新适应的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身体疲惫,更有精神上时刻紧绷、努力“融合”的心累。
丁程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只是在一次马嘉祺加练到深夜时,默默递过一瓶水,然后站在他旁边,跟着音乐,陪他一起跳那套总是卡壳的复杂走位。
“这里,肩膀再沉一点,重心在左脚。”丁程鑫边跳边指点,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带着回音,“不是快,是准。你的节奏没问题,是身体记忆还没跟上。”
马嘉祺照做,汗水迷了眼。
“别急。”丁程鑫停下来,看着他,“两个月,够我们养成新习惯了。你回来,是打破我们习惯,也是打破你自己习惯。哪有那么容易。”
“我知道。”马嘉祺抹了把汗,喘着气,“就是……感觉拖大家后腿了。”
“拖后腿?”丁程鑫嗤笑一声,“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也没飞起来。现在你回来了,带着外面的东西回来了,是好事。消化得了,是我们赚了。消化不了……”他顿了顿,“那就再想办法消化。总之,你别想再一个人跑出去。”
马嘉祺心头一震,看向丁程鑫。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汗水在灯光下闪烁。
“我没想跑。”马嘉祺低声说。
“知道。”丁程鑫转身,重新跟上音乐,“所以才叫你慢点。团队不是七个一相加,是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得调,得磨。急了,颜色就脏了。”
马嘉祺看着丁程鑫在镜子里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个曾经因为腰伤而动作僵硬的身影,如今舒展而充满力量。他忽然意识到,丁程鑫这两个月承受的压力,或许不比他小。带领团队,维持平衡,消化他缺席带来的影响,还要应对自身伤病的困扰和外界聚焦于马嘉祺个人而带来的微妙失衡感。
他们都在努力,用各自的方式,将这段“分离”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将“重聚”可能产生的排斥,转化为新的融合。
这种融合是痛苦的,像将不同熔点的金属重新投入熔炉,在高温中彼此渗透,锻造出全新的合金。过程中必然有排斥,有不适,有需要被磨平的棱角。
几天后的声乐课上,又一次三方和声磨合失败。宋亚轩有些沮丧,张真源耐心地分析着问题,马嘉祺沉默地听着。
“是不是我的音色变了?”马嘉祺忽然问。出去两个月,发声方式或许在无意识中受到了不同环境和指导的影响。
声乐老师听了他们的试唱,点点头:“有点。马嘉祺,你的声音比以前更‘开’了一点,但同时也失去了一点之前的‘芯’。宋亚轩和张真源的和声是建立在原来的‘芯’上的,你现在加进来,就像三根绳子,两根拧紧了,第三根突然变了股,当然拧不到一起去。”
“那怎么办?”宋亚轩问。
“改。”声乐老师说,“要么马嘉祺调整回去,要么你们三个一起,重新找一个新的、属于你们三个人的‘芯’。”
重新找。
这意味着更多的磨合,更多的试错,更多的推翻重来。
马嘉祺看向宋亚轩和张真源。宋亚轩抿着嘴,张真源眼神温和但坚定。
“重新找。”马嘉祺说,语气平静。
宋亚轩点点头:“好。”
张真源笑了笑:“那就重新找。”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有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坦然。
那一刻,马嘉祺心中那点因为“拖后腿”而产生的焦虑和因为“排斥”而产生的疏离感,忽然消散了许多。
融合是痛苦的,排斥也是真实的。
但正是在这痛苦与排斥的反复拉扯中,新的平衡,新的色彩,新的“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孕育。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1+6”。
他们正在试图成为,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