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霜切
一
夜月华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能让人瞬间清醒的疼。是钝的、沉甸甸的、像有人往她骨头里灌铅的那种疼。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有声音在耳边响。
“……命真大,那个浓度的污染区,居然还能活着拖出来……”
“检测过了吗?”
“过了,污染值在安全线以内,就是身上外伤多,加上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昏迷应该是身体自我保护……”
“行,人醒了叫我。”
脚步声远去。
夜月华又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天花板。
白色的,带着几道细微的裂纹,头顶是一盏灭着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
她动了动手指。
疼。
但能动了。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夜月华偏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她穿着灰蓝色的作训服,靠在旁边的柜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夜月华?”她看了一眼文件,“这名字是你自己说的,昏迷的时候一直念叨。夜月华,是你吧?”
夜月华看着她。
“我……在哪儿?”
“第七特殊灾害应对部队,驻地医疗室。”女人把文件放下,“三天前,我们的侦察队在污染区边缘发现你。你躺在一堆废墟里,浑身是伤,手里还握着这个。”
她从旁边拿起一柄剑。
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剑柄处刻着一串编号。那是部队制式武器的标记,但剑身上有磨损的痕迹,显然被人用过很久。
“你的?”女人问。
夜月华看着那柄剑。
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柄剑。
但她记得握着剑的感觉。
记得握着它,在废墟里走了很久,很久。
“我的。”她说。
女人点点头,把剑放在她床边。
“林霜。”她伸出手,“第七小队队长。发现你的那个侦察队,是我带的。”
夜月华看着她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秒。
然后她握上去。
“谢谢。”
林霜收回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说说吧。”她说,“你怎么会在那个污染区?”
夜月华沉默。
她怎么会在那里?
她记得——
她记得那个夜晚,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她记得混乱的人群,记得尖叫和火光。她记得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
然后那个人不见了。
她找了很久。
很久。
“我找人。”她说。
林霜看着她。
“找谁?”
夜月华没有说话。
林霜等了几秒,没有追问。
“行。”她站起来,“你好好休息。外伤养好了,想走随时可以走。部队不养闲人,但也不拦人。”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她回过头,“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一个名字。”
夜月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雪夜。”林霜说,“那是你要找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夜月华开口了。
“是。”
林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什么。
“祝你好运。”她说。
门关上了。
夜月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雪夜。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你在哪儿?
二
三天后,夜月华能下床了。
她在医疗室里走了几圈,腿还有点软,但已经不影响行动。那个叫林霜的女人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候带着文件,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她一眼。
第四天,林霜带了一个人来。
“赵闯。”她指了指身后那个高个子青年,“七小队的。”
赵闯看起来二十出头,肩上扛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大剑,脸上带着热情的笑。他一进门就冲夜月华挥手:“嗨!听说你是从污染区里被捡回来的?厉害啊!”
夜月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话多。”林霜说,“不用理。”
赵闯委屈地瘪嘴:“林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说事实。”林霜在椅子上坐下,“夜月华,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可以走了。”
“那就好。”林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有个事想问问你。”
她把纸递过来。
那是一份入伍申请表。
夜月华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你那个污染区我们查过了。”林霜说,“不是普通的污染区。是深渊种活动频繁的高危地带。你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说明你有两下子。”
她顿了顿。
“七小队缺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留下。”
夜月华抬起头。
“留下做什么?”
“杀深渊种。”林霜说,“你不是在找人吗?深渊种把门打开,把人带走。你想找的人,很可能在门那边。”
夜月华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那边。
雪夜在门那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去看看,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林霜点点头:“应该的。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对了。”她说,“你那个剑,我看过了。是好东西。要留下的话,可以找装备库的老周帮你重新开刃。”
门关上。
夜月华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申请表。
三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窗外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夜晚。
那个夜晚也有这样的月光。
那晚她拉着另一个人的手,穿过漆黑的巷子,穿过废弃的工地,穿过铁轨。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里。
“我们要逃进明亮的明天,不要被命运找到。”那个人指着墙上的字,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嗯。我们一定可以。”
后来呢?
后来命运找到了她们。
夜月华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雪夜。不知道门那边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那里。
她只知道——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了林霜。
“我留下。”她说。
林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想好了?”
“想好了。”
“行。”林霜点点头,“跟我来。”
她带着夜月华穿过驻地,来到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楼外墙上还留着修补过的弹孔,那是某次战斗留下的痕迹。
“这是七小队的驻地。”林霜推开门,“以后你就住这儿。”
楼里很干净,客厅、厨房、宿舍,一应俱全。林霜带着她上了二楼,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你的房间。”她说。
夜月华往里看了一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还活着,显然是有人刚浇过水。
“之前是谁住的?”她问。
林霜沉默了一秒。
“一个叫老陈的。”她说,“侦察兵。上个月死在门里。”
夜月华没有说话。
林霜看着她。
“怕吗?”
夜月华想了想。
“有点。”她说。
这是实话。
她怕死。
她怕还没找到雪夜就死了。
林霜点点头。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死的,活不长。记住这个怕,它能让你多活几天。”
她转身往外走。
“下午去装备库领武器。找老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四
装备库在驻地的另一头。
夜月华走过训练场,走过食堂,走过一排排营房。路上有人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她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装备库的门很大,像一个张开的巨口。她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机油和金属的气息。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她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把焊枪。
“找老周。”她说。
维修工往里一指:“往前走,第三道闸门。”
她穿过巨大的库房,走过第一道闸门,第二道闸门,在第三道闸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堆满了图纸和零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正在打磨一柄短刀的刃口。
“老周?”她问。
老人头也不抬:“林霜那丫头让你来的?”
“嗯。”
“新队员?”
“嗯。”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眼神不够狠。”他说,“心不够硬。”
夜月华没有说话。
老周收回目光,继续打磨手里的刀。
“林霜那丫头,心硬。她带的兵,也都得心硬。你这样的……”他顿了顿,“能活多久,看造化。”
他把刀放下,站起身,走到房间深处的一排柜子前。他打开其中一个,从里面取出一柄长剑。
剑身狭长,通体银白,剑柄处刻着一串编号。老周把它递给她。
“试试。”
夜月华接过剑。
剑入手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震颤。她握紧剑柄,随手挥了一下。
剑风呼啸。
老周眯起眼睛:“练过?”
“嗯。”
“多少年?”
夜月华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练过剑。在那些流浪的日子里,在那些无眠的夜晚里,在那些找不到雪夜的绝望里。她捡起过很多武器,短刀、长棍、铁管、木棒。她没有人教,只是不停地挥,不停地挥,直到手臂抬不起来。
但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握着一柄真正的剑。
老周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墙角的测试仪:“去测一下适配度。”
她走过去,将剑插入卡槽。仪器亮起,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
“85%。”他说,“还行。不算高,但够用。”
他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扔给她:“签字。”
夜月华接过表格,目光落在剑的编号上。
“它有名字吗?”她问。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他说,“武器库里的东西,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你想要名字,自己取。”
夜月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提起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霜切。”她说。
老周抬起头。
“什么?”
“它的名字。”夜月华把表格递回去,“霜切。”
老周接过表格,看了她一眼。
“霜切。”他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夜月华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到了。”
老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行。”他说,“霜切就霜切。走吧,别让林霜等急了。”
夜月华把剑收回鞘中,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丫头。”
她停下脚步。
老周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光。
“活着回来。”他说。
夜月华沉默了一秒。
“我尽量。”她说。
五
晚饭是赵闯做的。
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赵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满脸期待地看着大家:“尝尝!快尝尝!”
沈默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面无表情地嚼了嚼。
“咸了。”
赵闯的脸垮下来:“怎么可能?我明明按菜谱放的——”
“你那个菜谱是川菜馆的吧?”林霜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这个还行,酸甜口的。”
赵闯转向夜月华,眼神里带着期待:“妹子,你觉得呢?”
夜月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确实有点咸。
但她没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吃。”
赵闯眼睛一亮:“真的?”
“嗯。”
“你看!”他得意洋洋地看向沈默,“人家新来的都说好吃!”
沈默面无表情地继续吃饭。
林霜笑了笑,低头扒饭。
夜月华也低头吃饭。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了。流浪的日子里,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管好不好吃。
“对了妹子。”赵闯凑过来,“你是哪儿人啊?怎么被我们林姐捡回来的?”
夜月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流浪的。”她说。
“流浪?”赵闯瞪大眼睛,“那你家人呢?”
“没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林霜看了赵闯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的意味。
赵闯赶紧闭上嘴,低头扒饭。
夜月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吃饭。
家人。
她有过家人吗?
养父不是家人。那个酗酒的男人,只会打她骂她,说她是“野种”“累赘”“不该活着”。
但有人是家人。
那个人会在她饿的时候塞给她肉包子,会在她冷的时候挤在她身边,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我在”。
那个人叫雪夜。
夜月华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白得像雪。
雪夜。
你在哪儿?
你还活着吗?
你……还记得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会找到她。
不管门那边有什么。
不管要杀多少深渊种。
不管要在这支部队待多久。
她会找到她。
六
夜深了。
夜月华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
她侧过头,看着那道月光。
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月光。
那天晚上,她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跑过漆黑的巷子,跑过废弃的工地,跑过铁轨。月光照在那个人脸上,照在她亮亮的眼睛里。
“我们要逃进明亮的明天,不要被命运找到。”那个人指着墙上的字,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嗯。我们一定可以。”
后来呢?
后来命运找到了她们。
但那个人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逃进明亮的明天。
不要被命运找到。
夜月华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找到雪夜。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
她会试试。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林霜在巡逻。远处有警报声响起,又很快消失。基地的夜,从不真正安静。
夜月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