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平时更加凝重。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显示出杜明轩公寓现场那令人脊背发凉的照片:过分整洁的客厅,安详端坐的死者,瓷盘中的眼球,以及那张手绘闭眼的空白卡片。
“……现场勘查初步报告,”技术队的负责人站在台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挫败感,“没有指纹——包括死者本人的指纹,都被仔细擦拭过。没有陌生的毛发、纤维。入口门锁无破坏痕迹,窗户紧闭。监控显示,杜明轩于前晚八点独自返回公寓,之后直到物业发现,再无人进出其所在楼层走廊。”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对全楼的通风管道、水电线路进行了检查,未发现异常进入途径。凶手……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进入’,因为门可能是死者自己为他打开的。”
会议室一片寂静。凭空消失的凶手,自愿打开的房门——这比暴力闯入更令人不安。这意味着高度的预谋、心理操控,或者两者兼有。
陆凛坐在长桌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照片。“社会关系排查?”
负责外围调查的警员汇报:“杜明轩人际关系简单,工作表现优秀,无不良嗜好,经济状况良好,无明显仇家。同事反映他近期工作压力较大,但并无异常言行。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大约半年前,他曾因急性焦虑发作,在朋友的推荐下,接受过短期的心理咨询,地点是‘明镜心理疗愈中心’。不过据他同事说,治疗后状态明显好转,之后就没再提过。”
明镜心理疗愈中心。这个名字被记录下来。
“眼球剥离的技术分析。”陆凛看向沈叙白。
沈叙白坐在陆凛斜对面,面前摊开着他的笔记本和尸检初步报告。他的脸色在会议室的冷光下仍显苍白,但声音清晰平稳:“剥离手法极其专业,使用的是非常精细的眼科手术器械或特制工具,创口整齐,对周围组织损伤极小。凶手具备扎实的解剖学知识,可能具有医学背景,或者经过长期练习。最重要的是,剥离是在被害人死后极短时间内完成的,结合现场无喷溅血迹和极少滴落血痕来看,凶手冷静到近乎冷酷,且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自信。”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另外,尸检未发现任何麻醉或镇静药物残留,也未发现导致急性心源性猝死或常见神经毒素的迹象。死因……目前存疑。确切结论需要更详细的毒理学和组织病理学分析,时间可能需要几天。”
死因存疑。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疾病突发迹象,一个人就这样在自家客厅“安静”地死去,然后被摘除了眼睛。
“这是谋杀,毫无疑问。”陆凛沉声道,“凶手用我们尚未知晓的手段杀害了杜明轩,然后完成了这场‘仪式’。那张卡片是标志,眼球是‘祭品’或者‘展示品’。他在传达某种信息,或者满足某种变态的心理需求。”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指着那张闭眼卡片的高清照片:“这只眼睛,是闭着的。它在‘看’什么?或者,它在‘拒绝看’什么?凶手想通过被害人的眼睛,看到什么?还是想让他永远‘闭眼’?”
问题抛出来,无人能答。会议室里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
“从今天起,成立‘2·17专案组’,”陆凛的声音斩钉截铁,“第一,扩大对杜明轩社会关系的深度排查,尤其是心理咨询这条线,重点查‘明镜中心’及其相关人员。第二,梳理本市近年来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寻找是否有类似‘无痕’、‘仪式化’特征的未破旧案。第三,技术队继续攻坚现场,我不信真的一点痕迹都不留!第四,通知各分局、派出所,留意近期任何异常死亡报告,尤其是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死因蹊跷的,立刻上报。”
命令迅速下达,会议室里的人忙碌起来。陆凛回到座位,看到沈叙白正微微蹙眉,看着尸检报告上的某处细节。
“有什么发现?”陆凛走过去,低声问。
沈叙白指着报告上一行字:“死者胃内容物极其简单,只有少量酸奶和水果纤维,消化程度显示是死前两小时左右摄入的。很健康的饮食。但我在他书房发现了一些空的红酒瓶和助眠类药物包装,虽然都被清理过,但在垃圾桶夹层找到了残片。这和他胃内容物反映出的自律形象,有些微矛盾。”
“压力大,私下需要酒精和药物助眠,但表面维持着完美形象。”陆凛若有所思,“凶手是否利用了这一点?选择那些外表光鲜、内在可能已经出现裂痕的人?”
“有可能。”沈叙白合上报告,“心理画像方面,凶手极度自恋,控制欲极强,有强烈的表演欲和仪式感需求。他可能生活在秩序井然的外表下,内心却有着扭曲的审美或信念。挑选受害者并非完全随机,可能基于某种特定标准——比如,某种他认为需要被‘净化’或‘展示’的‘瑕疵’或‘秘密’。”
陆凛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样子,想起清晨他枕在自己手臂上安静的睡颜,心头划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割裂感。他的沈叙白,能面对最血腥的现场而面不改色,能精准剖析最扭曲的犯罪心理,却也会在厨房里为他重做一份煎蛋,会因为手伤而微微蹙眉。
“你脸色还是不好,”陆凛忽然说,声音压得更低,“下午别跟外勤了,留在局里做毒理分析跟进。”
沈叙白抬眼看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我没事。现场二次勘查或许需要法医视角。而且,”他顿了顿,“我想去看看那个疗愈中心,以……非正式咨询的名义。”
陆凛眉头立刻拧起:“太危险。凶手可能就在附近观察,甚至可能就是中心的人。”
“正因为可能有关,才需要有人近距离观察。”沈叙白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陆队,你知道的,有些信息,官方调查未必能触及。我的身份……比较适合进行初步接触。”
他说的是事实。沈叙白气质温和,具备医学心理学背景,以“最近压力大、想咨询”为由去接触,远比警察直接上门盘问更容易获得真实信息。但陆凛一想到可能存在的风险,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地下室毒气中沈叙白苍白的脸和鲜血淋漓的手,仿佛就在昨天。
“我会很小心,只是观察和简单交谈。”沈叙白仿佛看穿了他的担忧,补充道,“而且,你可以在外围布控。”
陆凛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妥协般地呼出一口气,带着烦躁。“……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我让周涛带两个人跟着,在附近待命。”
“好。”
午后,沈叙白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米色的薄毛衣和休闲裤,看起来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专业人士,而非警察。陆凛亲自开车送他到“明镜心理疗愈中心”所在的写字楼下。车子停在街角,陆凛没有立刻让他下车。
“记住,只是初步接触,别问太深入,别暴露目的。”陆凛又一次叮嘱,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
“嗯。”沈叙白应着,解开安全带。他看了一眼陆凛紧绷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一触即分。“放心。”
简单的动作,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陆凛手指一僵,心头那股焦躁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些许。他转过头,看着沈叙白:“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有没有收获,必须出来。”
“好。”沈叙白推门下车,身影融入午后的阳光和来往人流中。
陆凛盯着他走进写字楼大门,才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汇报位置。周涛,跟上,保持距离。”
“收到。”
沈叙白踏入“明镜中心”所在的楼层。环境果然如名字一般,明亮、宁静、充满设计感。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家具,绿植点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精油清香,舒缓的音乐若有若无。接待员笑容亲切专业,在得知沈叙白“最近睡眠不好,想咨询一下”后,并没有过多追问,只是登记了基本信息,并告知需要预约,但今天恰巧有位咨询师下午有空档,可以安排一次简短的初访。
沈叙白被带入一间安静的咨询室。室内布置简洁温馨,沙发舒适,光线柔和。咨询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知性温和的女性,姓林。她的态度很放松,引导沈叙白谈论“压力来源”,技巧娴熟。
沈叙白扮演着一个有些倦怠的专业人士,话语谨慎,但足够让对方建立起初步印象。他观察着咨询室的环境,林咨询师的微表情和措辞,同时引导话题,试图在不引起警觉的情况下,了解中心的运作模式、客户群体,以及……是否对杜明轩有印象。
“我们中心主要服务于受过高等教育、对生活品质有要求,但可能在某些方面感到困扰或想要提升自我的群体。”林咨询师微笑着说,“很多来访者最初和您一样,只是有些睡眠或情绪的小问题,但在探索自我的过程中,往往会发现更深层的成长空间。”
很标准的说辞,无懈可击。当沈叙白委婉地提起“听说有朋友在这里咨询过,姓杜”时,林咨询师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我们有严格的保密协议,不能透露任何来访者的信息。这是最基本的职业伦理。”
回答得滴水不漏。沈叙白没有继续试探,转而问了一些关于咨询流程和理论取向的问题。林咨询师侃侃而谈,提到了“整合疗愈”、“正念认知”、“创伤修复”等概念,听起来专业而前沿。
初访时间很快结束。沈叙白起身道谢,表示会考虑正式预约。走出咨询室时,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其他房间的门,都很安静。经过开放式休息区时,他注意到书架上有一些中心内部刊物和宣传册,便自然地取了一份。
离开中心,走到楼下,沈叙白并没有立刻联系陆凛。他走进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点了杯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那份宣传册。册子印刷精美,内容多是成功案例分享、心理健康知识和中心举办的沙龙活动预告。他的目光快速浏览,最后停留在某一页的活动合影上。
那是一张“正念减压工作坊”的结业合影,大约十几个人,笑容轻松。照片角落里,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看向镜头。照片下标着:特邀嘉宾、中心资深顾问 欧阳华教授。
沈叙白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欧阳华……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他迅速用手机(关闭定位)在专业数据库里简单查询了一下。欧阳华,心理学博士,本省心理学会副理事长,多家高校客座教授,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治疗领域颇有建树,发表过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也是“明镜中心”的创始人之一和首席专家。
学术权威,行业翘楚。看起来毫无可疑之处。
但沈叙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太干净了,太完美了。就像杜明轩的公寓现场一样。这种极致的“正确”和“秩序”,有时候反而会掩盖某些东西。
他正思考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凛发来的消息:“超时了。出来。”
沈叙白这才发现,已经过去快一个半小时了。他收起东西,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刚走到街边,陆凛那辆黑色的SUV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车门打开,沈叙白坐进去。陆凛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他安然无恙,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丝。
“有什么发现?”陆凛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沈叙白将宣传册递给他,指着欧阳华的照片。“明镜中心的联合创始人,首席专家,欧阳华。在创伤治疗领域很有名。”
陆凛瞥了一眼照片,眉头微皱。“你觉得他可疑?”
“不一定是凶手。”沈叙白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但他的理论、他的影响力、他对来访者的触及深度……如果被扭曲利用,可能会筛选出符合某种‘标准’的受害者,甚至……影响他们的心理状态。”
陆凛沉默地开着车。沈叙白说的是一种更隐蔽、更可怕的可能性:不是直接的暴力杀人,而是利用心理学的刀刃,进行精准的“筛选”和“催化”。
“杜明轩的详细尸检和毒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陆凛问。
“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沈叙白睁开眼,“常规毒筛都是阴性,我在考虑是否要送检一些更特殊的、针对神经递质或罕见毒素的项目,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就在这时,陆凛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哪里?……确认了吗?……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猛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掉头驶向另一个方向。车速明显加快。
“怎么了?”沈叙白立刻坐直身体,抓住扶手。
陆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
“第二名受害者。刚刚被发现。独居女性,作家。死在自己书房……现场同样‘干净’。书桌上,放着一张白色卡片。”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叙白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这次,卡片上的眼睛……”
“是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