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从傍晚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一张灰色的网。市局技术组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几个屏幕同时亮着,映着技术人员疲惫而专注的脸。
陆凛和沈叙白站在主控台前,看着技术人员小心地将那个米粒大小的U盘接入特殊读取设备。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破解一个沉默已久的秘密。
“加密了。”技术组的小赵推了推眼镜,“三层加密,都是专业级别。但有点奇怪……”
“怎么?”
“这种微型U盘通常用于临时数据传输,一般只做基础加密。但王秀珍这个,用了军用级别的算法。”小赵敲击键盘,调出一堆复杂的代码,“除非她是专业人士,或者……有人帮她设计的。”
沈叙白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那些0和1组成的序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封存着一个女人用生命保护的真相。
“能破解吗?”陆凛问。
“能,但需要时间。”小赵看了眼时钟,“至少四小时。”
四小时。足够凶手跑出省界,或者,销毁更多证据。
陆凛的手机震动,是小李打来的:“陆队,王秀珍女儿的线索断了。那辆黑色轿车是套牌车,最后出现在城西的废弃化工厂附近。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但现场只找到轮椅,人不见了。”
“继续找。查化工厂的监控,查周围的居民,一定有人看见什么。”
挂断电话,陆凛走到窗边。雨中的城市模糊不清,远处的楼宇在雨幕中像海市蜃楼。他点了支烟,但没抽,只是看着烟头的红光在玻璃上反射出细小的光斑。
沈叙白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王秀珍不会无缘无故把U盘藏得这么深。里面的东西,一定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包括她女儿的命。”陆凛转过头,看着沈叙白苍白的侧脸,“你脸色很差,去休息室躺会儿。”
“我——”
“这是命令。”陆凛的声音不容置疑,“U盘破解了我叫你。”
沈叙白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他的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桌子。沈叙白躺下时,沙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全是画面——碎裂的镜子,对称的尸体,王秀珍空洞的眼睛,林默戴着墨镜的脸……
像一部不断循环的恐怖电影。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断断续续地醒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在休息室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是陆凛。沈叙白知道。那种脚步声的节奏,那种在门外停顿的习惯,只有陆凛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陆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叙白,U盘破解了。”
沈叙白立刻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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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技术组的屏幕上显示着U盘里的内容。
不是文档,不是照片,而是一段视频。
一段三年前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是林浅的画室。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画室里亮着灯,林浅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镜头。她在画那幅《囚徒》,镜子里外两个人已经基本完成。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江晚晴,和周慕白。
视频没有声音,但能看到江晚晴在说话,表情激动,手指着那幅画。周慕白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像在道歉。
林浅站起来,摇头,摆手。她在拒绝什么。
江晚晴突然上前一步,抓住林浅的手腕。林浅挣扎,两人推搡起来。周慕白想拉开她们,但江晚晴甩开他的手,继续和林浅争吵。
然后,是意外发生的那一刻。
江晚晴用力一推,林浅向后踉跄,后脑撞在画架的金属角上。她倒下去,不动了。
画面里,江晚晴和周慕白都僵住了。几秒后,江晚晴蹲下身,试探林浅的呼吸,然后猛地缩回手。她对周慕白说了什么,周慕白慌乱地摇头。
接下来的画面,让沈叙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第三个人进入画室。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看——
“张铭。”陆凛低声说,“江晚晴叫来了张铭。”
画面里,张铭检查了林浅的情况,摇头。江晚晴捂住脸,周慕白瘫坐在椅子上。然后张铭说了什么,指向画室角落的麻绳。
他们在商量。
商量如何伪装成自杀。
视频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帧画面是张铭戴上手套,走向林浅的尸体。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所以林浅不是自杀。”沈叙白的声音有些发涩,“是江晚晴失手推倒她,撞到了头。然后他们叫来张铭,伪装成上吊自杀。”
“张铭为什么要帮他们?”小赵问。
陆凛调出另一份文件:“技术组查了张铭的财务记录。三年前,也就是林浅死后三个月,张铭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而那个公司的注册人,是江晚晴的远房亲戚。”
“封口费。”沈叙白明白了,“张铭不是普通的医生,他是处理‘麻烦’的专业人士。江晚晴知道他的背景,所以出了事第一个找他。”
“但张铭现在死了。”小赵说,“酒店里,被江晚晴和周慕白杀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或者,被灭口了。”陆凛站起身,“他知道太多秘密。三年前林浅的死,还有别的什么……”
他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打来的。
“陆警官,林默不见了。”值班护士的声音很急,“我们刚才查房,她不在病房。窗户开着,床单被撕成条状绑在一起,她从窗户爬下去了。”
“什么时间?”
“大概一小时前。监控显示她一个人走的,没带任何东西。”
一小时前。正好是U盘开始破解的时间。
太巧了。
“找。”陆凛下令,“全市搜捕林默。她可能去找凶手了,也可能……她就是凶手。”
沈叙白突然想起什么:“林默的护工王姐,在酒店案发后请假。而王秀珍也叫王姐……”
“同一个人。”陆凛明白了,“林默的护工,就是王秀珍。王秀珍一边照顾林默,一边被林深收买,提供林默的信息。但昨晚,她可能良心发现,或者被林默发现了……”
“所以林默杀了她。”沈叙白接话,“或者,看着她被杀。”
一个残酷的闭环。每个人都利用着别人,每个人都被别人利用。
而真相,被埋在层层谎言之下,像那面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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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雨幕中闪烁,像困兽的眼睛。
陆凛和沈叙白开车前往林浅生前的画室。那里已经被查封三年,但也许还留着什么线索。
画室在老城区的艺术街区,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楼道里堆满了废弃的画框和颜料桶,空气中有股陈年的松节油味。
门锁已经生锈,陆凛用工具撬开。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三年了。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林浅死亡的那天。
画架上还放着那幅未完成的《囚徒》,画布已经发黄,颜料龟裂。镜子里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表情模糊,像在哭泣,又像在笑。
沈叙白走到画架前。在画架的金属角上,他看到了暗褐色的痕迹——干涸的血迹,三年了,还在那里。
林浅就是撞在这里死去的。
“看这里。”陆凛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小保险箱,很旧,已经锈蚀。他尝试了几个密码——林浅的生日,林默的生日,都不对。
沈叙白环顾画室。墙上贴满了林浅的素描,大多是人物肖像。其中一张,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
是小梅。王秀珍的女儿。
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2019年4月。林浅死亡前一个月。
“她认识小梅。”沈叙白轻声说,“也许她去医院画过画,认识了王秀珍母女。”
“所以王秀珍后来照顾林默,不是巧合。”陆凛走到保险箱前,尝试输入小梅的生日。
锁开了。
保险箱里没有钱,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叠信,和一盒录音带。
信是林浅写的,收信人都是“默默”——林默。从林默十岁开始,每年生日一封,一直写到二十二岁。最后一封没有寄出,日期是林浅死前三天。
沈叙白小心地打开最后一封信。
“默默,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姐姐可能已经不在了。”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很害怕。周慕白偷了我的画,江晚晴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闭嘴,就会对你不利。”
“我报警了,但警察说没有证据。我去找过张医生,他说可以帮我,但需要钱。我没有钱。”
“所以我去找了王姐。你知道王姐的女儿小梅吗?她病得很重,需要钱做手术。我答应王姐,只要她帮我一个忙,我就给她钱。”
“我让王姐在我画室里装了一个隐藏摄像头。如果江晚晴和周慕白再来找我麻烦,我就能录下证据。”
“但这件事很危险。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都可能没命。”
“所以我把这封信和录音带放在这里。如果我真的出了事,王姐会把钥匙给你。你要拿着证据去报警,不要自己报仇。”
“记住,姐姐爱你。你要好好活着,画很多很多画,去很多很多地方。”
“不要像我一样,困在镜子里。”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开,像是眼泪。
沈叙白拿起那盒录音带。很老式的微型磁带,需要特殊设备才能播放。
“技术组能处理。”陆凛将录音带放入证物袋,“但内容……可能很残酷。”
沈叙白点头。他重新看向那幅《囚徒》。画中的两个人,现在他知道是谁了——林浅,和她的镜像。一个活在现实,一个活在画里。一个渴望自由,一个甘愿囚禁。
而打破镜子的人,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用死亡,换取自由。
或者,用复仇,换取解脱。
窗外的雨声中,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在楼下。
陆凛立刻拔枪,示意沈叙白噤声。两人迅速关掉手电,隐藏在画室的阴影中。
脚步声很轻,很慢,在上楼梯。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像在散步。
然后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从轮廓看,是个女人,身材纤细。
她打开手电,光束在画室里扫过。光扫过画架,扫过墙上的素描,扫过角落的保险箱——
停住了。
她看到了打开的保险箱,看到了沈叙白放在旁边的信。
“你们找到了。”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林默。
她走进来,关上门。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那张脸在光影中显得异常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没有戴墨镜。
“你的眼睛……”沈叙白说。
“我看得见。”林默笑了,笑容凄凉,“一直看得见。但有时候,看不见反而更安全。”
陆凛的枪口对准她:“王秀珍是你杀的?”
林默摇头:“不。是林深杀的。他逼王姐帮我进入酒店,帮我布置现场,帮我下药。然后他杀了王姐灭口,就像他当年帮我姐姐‘处理’一样。”
“帮你?”沈叙白皱眉,“你是说,酒店的事是你和林深一起策划的?”
“一开始是。”林默走到画架前,手指轻轻抚摸那幅《囚徒》,“我想为姐姐报仇,但不知道怎么做。林深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他说他有办法让江晚晴和周慕白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我相信他了。我以为他是真的想为姐姐报仇。他教我如何布置现场,如何制造密室,如何使用曼陀罗花粉。他甚至帮我找了王姐,说王姐会照顾我,保护我。”
“但你发现了真相。”陆凛说。
“对。”林默转过身,眼泪从她眼睛里流下来,“昨晚,在酒店,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江晚晴和周慕白在致幻剂作用下,说出了当年的事。他们说……说张铭是林深介绍的。说林深一直做这种‘处理麻烦’的生意。说姐姐的死,林深也参与了。”
一个更黑暗的真相。
林深不仅没有为妹妹报仇,还利用妹妹的死赚钱。然后,他又利用林默的仇恨,策划了另一场谋杀。
“所以你没有杀他们。”沈叙白说,“你打破了镜子,然后离开了。”
“我下不了手。”林默捂住脸,“我看到他们躺在那里,像姐姐当年一样。我拿起锤子想砸下去,但我想起姐姐信里的话——‘不要自己报仇’。所以我只打破了镜子,然后从通风管道爬回2807。”
“但江晚晴和周慕白还是死了。”
“是林深。”林默放下手,眼神变得空洞,“我离开后,他进来了。他拿着注射器,给他们注射了东西。然后他握着他们的手,用刀刺了下去。他说……‘这是完美的镜像自杀’。”
镜像自杀。两个凶手,握着受害者的手,完成最后的仪式。
而林默,在通风管道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
像三年前,她躲在画室的储物柜里,看着姐姐被推倒,看着张铭伪装现场,看着林深数钱。
历史在重演。只是角色换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