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念渔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外的天光是青灰色的,透着一层将明未明的冷。
她侧着身子,被人从后面抱着。
陈皮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呼吸绵长。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蛮横。
张念渔没动,睁着眼看那扇半掩的窗。
外头有人在巷子里清早倒水,水声“哗”地一下,又归于安静。
她觉得自己浑身酸软,像被人拆了又拼回。
陈皮动了动,像是醒了。
他知道她醒了,也没拆穿,只把鼻尖埋进她发顶。张念渔身子僵了一瞬,耳尖都红透了。陈皮在她耳边低声笑:“装什么睡。”
张念渔猛地睁眼,推了他一把。
陈皮“嘶”了一声,捂住肋上的伤,脸都皱成一团。
张念渔吓得忙坐起来:“碰哪儿了?”
陈皮看她这般紧张,贱兮兮的笑了起来:“没碰,就是吓吓你。”
张念渔的脸登时冷下来,抄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
陈皮也不躲,由着枕头摔在胸口。他伸手一拉,把张念渔重新拽回床上,抱了个满怀。
“别闹,我伤着呢。”
“伤着还不老实。”
“我要是老实,你还能在我床上?”
张念渔被他噎得没话说,她挣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索性不动了。
“张念渔,你以后是我的人了。”
张念渔没动,隔了几息才哑着声道:“你做梦。”
“那就当我做梦。这梦,我做了很久了。”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先歇会。”张念渔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理好头发。
陈皮倚在床头,看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她的背影清瘦,陈皮的目光跟着她,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昨夜的火还烧在他骨头里,混着伤口的疼,让他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她的气味。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栽了。
昨夜的事已经算过去了,可张念渔知道,这事没过去。从昨夜之后,她跟陈皮之间有什么已经定下了,她跑不掉,他也不会放。
拿了身干净衣衫让他换上后,周老三叫来的大夫便应声推门而入,把完脉之后,大夫便来到桌边坐下,给他开了副方子,说是气血两虚,需要调理一阵时日。
送走大夫后,周老三便跟着他去抓药煎药去了。
又过了半晌,周老三端着煎好的药敲响了房门,张念渔招呼了一声便将药接过去,动作自然。
她来到床边,将药吹温之后便将药碗递给了陈皮。
陈皮硬着头皮接过一口口喝了,那药苦得他龇牙咧嘴,张念渔看着他又不好说什么。
张念渔看着他那副鬼样子,到底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陈皮见着了,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你笑什么?”
张念渔把碗拿回来,淡淡道,“笑你天不怕地不怕,却怕一碗药。”
“药是苦的。你又不是。”
张念渔手一抖,差点把碗里的药渣子泼他身上。
陈皮往旁边一躲,又牵动了伤疼得闷哼。两人闹了一会儿后都静下来。
他们没在益阳城多待。
吃过午饭,继续往长沙城走。
路上陈皮没再闹,精神明显好了不少。他坐在张念渔身后,胳膊环着她的腰,时不时跟周老三搭几句话。
周老三见他们这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可又不敢明说,只一个劲儿地朝刘二娃使眼色。
刘二娃是个老实人,见周老三挤眉弄眼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他又在抽风。
张念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懒得去管。她现在只想早点回长沙城。
这一路,太长了。
傍晚过望城,天又阴了下来。
官道两旁的树叶已经落尽,只剩些灰扑扑的枯枝,在风里瑟瑟地抖。张念渔把披风又往陈皮身上扯了扯。
陈皮怨声载道:“你把我裹得像只粽子。”
“伤没好,别吹风。”
陈皮没反驳,只把下巴搁回她肩上。
周老三在后头看见,实在没忍住,小声跟刘二娃说:“看见没?四爷这哪是养伤,分明是养媳妇儿。”
刘二娃“啊”了一声,被张念渔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噤了声,然后低头假装看路。
天黑了,他们终于进了长沙城。
城门还是老样子,张念渔放慢了马,从人缝里穿过去。
陈皮伏在她背上,低声说:“先送你回鬼见愁。”
张念渔反驳道:“先送你回去,你的伤得躺着。”
陈皮拗不过她,只得让马先去了他在城南的宅子。那宅子不大,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干虬结。
周老三上去叫门,不多时,几个堂口的手下就迎了出来,见陈皮这副模样,都变了脸色。张念渔把人交到他们手里,又叮嘱了几句换药的事。
陈皮被扶下马时,回身看她:“你不进来?”
张念渔摇头道:“我回家。”
“我让人送你。”
“不用。”言罢,她调转马头便走。
陈皮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人拐出巷口才肯进去。
周老三在旁小声嘀咕:“四爷,张姑娘这是心里有您了。”
陈皮横了他一眼,“滚去抓药。”
周老三嘿嘿笑着跑了。
张念渔骑马回了鬼见愁,推开门时屋里一股子久未住人的潮气。
她点着灯,先给那幅《百溺图》上了一炷香。
烟气升起来,图上的脸在灯下若隐若现。
她没多看,只走到床边,整个人像散了架似地倒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想的还是陈皮,想他的伤,想他昨夜的话。
她翻了个身,索性把脸埋进枕里,骂了一句:“真是疯子。”
陈皮在城南的宅子里养了五天伤。
头两天他还老实,周老三端药就喝,送饭就吃,难得没折腾。
谁曾想到了第三天,他便待不住了。
先是让人把堂口里的账本全搬到床头,半躺着翻。可翻不了几页又嫌闷,叫人在院里摆了张竹椅,天天挪到太阳底下晒着。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灰色家常袍子,身上搭着条薄被,头发也没怎么梳,散散地落在额前。
那副样子,哪有半点陈四爷的威风,倒像哪个戏班子里告了病的小生。
张念渔也没来看他。
陈皮也不催,只让周老三每日去鬼见愁跑一趟,不是送点吃的便是传两句话。
第一天送的是一碗糖油粑粑,张念渔收了。第二天送的是一包酱板鸭,张念渔收了。
第三天送的是两套新衣裳,据说是长沙城最好的裁缝铺子做的。
张念渔没要,让周老三原样带回去了。陈皮也不气,只说:“她不要衣裳,那就送双靴子去。她那破靴子,该换了。”
周老三苦着脸道:“四爷,张姑娘那靴子好着呢,您就别操心了。”陈皮躺回竹椅,慢悠悠道:“去,你懂什么。”
第四天,张念渔自己来了。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袖口裤脚都扎得利落,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那张冷冷清清的脸。
她进门时,陈皮正坐在院子里喝粥。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陈皮把粥碗往旁边一搁,揶揄似的道:“哟,水鬼张肯来看我了?”
张念渔没接他的贫。她走过去,把一包药材放在石桌上:“张小鱼给的。张家特制的伤药,比外面铺子里好。”
陈皮看了眼那包药,又看她:“是你让他给的,还是他自个儿给的?”
“有区别吗?”
“有。若你让的,我心里高兴。若他自个儿给的,我记他一份人情。”
“他自个儿给的。”
“你坐。”
张念渔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的背挺得直,手搭在膝盖上,像来查岗的。
陈皮看着她,眼里带笑,却不似从前那样嘴上没边,两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有风,吹得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晃去。周老三原本端了茶出来,见这光景,又把茶悄悄端回去了。
“你伤怎么样了?”1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太好嗑啦!
“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