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傩神娶亲】引路猫（会员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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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念渔也停下了，她的白蜡终于烧尽，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四周彻底黑下来。她没急着点火，只是睁着眼，让瞳孔慢慢适应。

张家人夜能视物，可这墓里的黑暗跟别处不同，厚得很，连她的眼睛也穿不透多少。

她看见墙壁边缘有极淡的水光在动，像一条溪流，从石缝间缓缓渗过。

可这墓里除了他们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怎么办？”陈皮压着嗓子问。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近。

张念渔没答。她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地面有层水，水是温的。

她想起进墓前的沅水，想起吴鬼脸说那水下墓里有一条活的水脉。

她抬起头，朝一个方向望去，那里比别处更黑，可仔细看，那黑里有一点极微弱的银光，像水面上反出来的月光。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那正是他们进来的水眼。

水在流向墓里，却也在给他们指着出去的路。

张念渔说，“往下走。”

陈皮惊道，“往下？我们不是要出去？”

“水往低处流，跟着水走，就能回到水眼里。”张念渔站起身，把沾了血的手在墙上抹了一下，留下一个记号。

张小鱼从怀里摸出一支新的白蜡，点着了。那火苗初时微弱，慢慢才稳下来。

他举着蜡，往张念渔指的方向照了照。

果然，那方向的地势微微向下倾斜，墙壁和地面的水渍连成一线，像一条不会干涸的引路带。

三人折向往下。这回路更难走，越往前，空气越潮，水汽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扑。

陈皮觉得自己的衣裳越来越重，贴在肉上，像多了一层皮。

他回头看张小鱼，见他举蜡的手仍稳，可那蜡火却无风自动，朝他们身后一下一下地偏。

陈皮头皮一麻，知道身后有东西。

他没敢声张，只把九爪钩换到前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念渔。

张念渔没回头，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黑暗里透过来，好似有无数双眼睛贴在他们的脊梁骨上。

不是墙上的画也不是那些灯。

俨然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们，从石阶上下来，穿过那些衣冠队伍，绕过黑棺，一路追到了这里。

她想起那口朱红大棺。

他们摘了傩面，没给那口棺材一个交代。那东西怕是追来了。

“别回头，往前走。谁叫你都别应。”

话音未落，陈皮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女声，是张念渔的声音！

声音软糯：“陈皮。”

他的脚顿了一下，可张念渔不可能会用这样的语气。

然而不待他细想，张念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居然更近，仿似贴着他的后颈：“陈皮，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

他的背脊一凉，这声音太像了。

他分不清真假，差点下意识回话。张小鱼一把按住他的肩，使了暗劲。

陈皮一激灵，猛地咬住舌尖，把那个已经到喉咙口的“嗯”硬生生吞了回去。

“别应。”张小鱼的声音低得只有陈皮听得见。

他示意继续走，三人步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前。

那声音还在追，一会儿是张念渔在喊，一会儿是张小鱼在喊，最后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里齐声唤他：“陈皮，你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下来。

这狗日的墓，专挑人最软的地方下刀。

前方的张念渔戛然停下，她看见前方拐角处，正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两只绿眼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是那只黑猫。

它浑身的毛贴在身上，尾巴竖得老高，正朝他们龇牙。

那表情却不像猫，倒像个人在笑。

张念渔和白蜡的光一起停住，陈皮和张小鱼也看见了。

那猫见他们不动，又转过身朝另一条更窄的岔道蹿了进去。

“跟着它。”张念渔咬咬牙，率先跟了上去，张小鱼和陈皮也紧随其后。

岔道狭窄，仅两人宽的石缝，地面全是水，深处积得没过脚踝。

那水不知从哪儿流来的，凉得刺骨。

张念渔踩进去，只觉得整条小腿都在发麻。可那黑猫跑得非常快，轻轻松松在前面七拐八拐。

她追着那两点绿光不知跑了多远，脚下一沉，水猛地漫到了膝盖。

“到了。水眼。”

张念渔抬头望去，前方的洞壁上，有一道斜向上的豁口，水从那里倒灌进来。

豁口外是沅水。

是出口。

只要穿过这道豁口，他们就能游出去。黑猫站在豁口边的石头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纵身一跃钻进了水里，眨眼就不见了。

“走！”陈皮喊了一声。

张念渔回头，那追着他们的东西似乎也到了。

身后水声大作，有东西正从甬道里朝这边涌来。

一团黑红色的水浪从石缝间翻涌而出，带着一股呛人的胭脂气。

水浪之上，隐约可见无数衣物在翻卷，裙摆、袖口、红绸、白纱，像一整个被水泡烂的迎亲队伍朝他们扑来。

那水浪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细长，五根手指张着，正朝张念渔抓来。

张念渔没有躲，反而上前一步，将张小鱼往豁口外一推，又反手拉住陈皮，把他一起往下拽。

三人在同一时刻扎入水中。

登时，整个人像被丢进了冰窖般。

张念渔在入水的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已经抓到了她的小腿。

她心中大骇，却见张小鱼已反手一刀，刀光在水里划出一道弧，那手像水草一样断成两截，又迅速化成一团黑气散开。

紧接着，陈皮从侧面扣住她的手，三人拼了命地朝豁口外游去。

水面上，天已经快亮了。

沅水之上，雾散了大半，月亮挂在西边，正慢慢褪去。

张念渔从水里破出时，嘴里灌进一大口冰冷的冬风。

她的肺疼得厉害，浑身都在抖，可她的脑子还没乱。

她看见张小鱼也浮了上来，陈皮就在她身边，三人在江面上喘着粗气。

张念渔慢慢转过头，朝岸边看了一眼。

吴鬼脸还坐在那块凸出的崖石上。他身边的铜铃不知何时已经立了起来，在晨风里无声地晃。

黑猫则坐在他脚边，正用舌头舔着前爪。

它身上的毛仍旧湿着，却透着一股子得意劲。

“命够大。”吴鬼脸睁开眼，朝他们点了点头。

张念渔没力气理他。

她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面用黑布裹着的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