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空关在北离南境,距天启城有数日路程。
越往南行,天光便越透亮,空气里的水汽也愈重。
唐逐月与苏暮雨一路换马不歇,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抵达了不空关外围。
关城建于两山夹峙之间,城墙用南境特产的青石垒成,年深日久,石缝里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远远望去,像一道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疤。
关城不大,却易守难攻,东西两座箭楼扼住咽喉要道,城墙上的哨卫来回巡弋,火把将城头照得明晃晃的。
两人将马藏在关外三里处的密林里,徒步靠近。
苏暮雨在一棵老榕树的树冠中隐住身形。唐逐月伏在他身侧,借着最后一缕天光观察关城布局。
他们发现不空关表面上看去不过是一座边陲关隘,城内的布防却远比普通关城严密得多,巡哨的间隔极短,且路线互有交叉,城门口的车马进出都要经过三道盘查。
苏暮雨收起伞,低声道:“萧若风的情报没错,这里果然不简单。寻常边关不会布置这种密度的暗哨。”
唐逐月眯起眼,目光落在一支从西面山道缓缓行来的车队上。
那车队有十余辆马车,车斗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轮碾在青石路上发出沉重的吱嘎声。她轻声说:“先混进去再说。等到后半夜,从西面山道绕过去,那里是哨位的死角。”两人又观察了小半个时辰,才退到密林深处,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缝歇脚,等待夜色彻底降临。
苏暮雨拨开铺地的枯枝,替唐逐月留出靠近山壁的位置,自己在外侧盘膝坐下。
唐逐月靠在岩壁上,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了他一半,又把水囊递过去。两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关城上的更鼓声偶尔被夜风送来,闷闷的,像心跳。
夜色彻底降临后,不空关的灯火便显得格外密集。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只火把,明晃晃的光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只有西面山道与箭楼衔接处留着一小片被山影吞没的暗角。
子时刚过,唐逐月和苏暮雨从密林中掠出,贴着山壁无声疾行。
两人都是潜行的高手,唐逐月踩在碎石与枯草上几乎不闻声息。
苏暮雨则如一片贴在风里的影子,与夜色融为一体,连衣袂翻动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极致。
他们从西面山道绕至箭楼之下,苏暮雨抬手一扬,两枚从唐逐月那里接过的透骨钉无声飞出,精准地打灭了城头最近处的两只火把。
火光熄灭的瞬间,他的身形已贴着城墙翻上女墙,回手将唐逐月也拉了上来。
两人伏在城垛后,等一队巡哨过去,才沿墙根摸进城去。
不空关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森严。街道笔直如箭,两侧尽是灰扑扑的石屋,窗洞少,偶尔有面色麻木的人影挑着担子经过,连脚步声都透着惶恐。
苏暮雨指了指东北方,那里灯火最为密集,隐约可见几座大型仓库的轮廓。
两人掠过屋顶,借着一排排晾晒的粗布遮掩身形,向仓库方向靠近。
他们在一座废弃的更房后停下。
苏暮雨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铜镜,借着远处投来的微光观察仓库前的守卫。
守卫每隔半炷香换一班,每班四人,仓库大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串只有影宗内部才看得懂的编号。
他收回铜镜,低声道:“北边那间,门口的地面最干净,车辙也最深,应该是存放重要物资的主仓。南边两间门口堆满空桶,偏西那间养着马,马粪味很重。”唐逐月听罢,抬眼扫了一圈,指间已扣上一枚透骨钉:“我去引开东南角的暗哨,你趁换岗间隙摸进北仓。一刻钟后,在城西水沟边汇合。”
苏暮雨点头,抽出油纸伞伞柄的细雨剑,剑尖指着地面,正要动身,忽然拦住她,低声道:“若被缠住,不要恋战。我们是要拿证据,不是来拼命的。”
唐逐月轻呵一声,头也不回地掠入了夜色。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转眼便消失在屋脊之间,只余下一丝极淡的皂角香在夜风里散开。
苏暮雨在东南角暗哨的视线被引开的瞬间,贴着仓库外墙滑到门边,用一柄极细的银签撬开锁孔,侧身闪入。
仓库内一片漆黑,他摸出火折子擦亮一瞬,只来得及看清内部轮廓,瞳孔便微微收缩。
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兵刃、弓弩和密封的药材箱,木质箱笼上盖着影宗的阴文火印。
他抽出怀中准备好的布片,蘸了箱笼旁残留的药渣,又用匕首从架上取下一块带有印记的箱板,尽数收入袋中。
动作干脆利落,不留多余痕迹。
此时,东南角的暗哨已被唐逐月引至箭楼西侧。
她如一抹幽影,在几堵断墙之间腾挪闪转,脚下始终比追兵快上数步。
就在她准备折返时,斜刺里忽然杀出一刀,刀风凌厉得割裂了夜色。
她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她的袖口掠过,绞碎一角衣料。
三个巡哨同时扑来,她反手三枚透骨钉,逼退一人,袖中银线蛇针紧随其后,将另一人手腕钉穿。
第三人刚喊出半声,便被她一记手刀劈在颈侧,软倒在地。
她没有恋战,足尖一点便朝汇合地点掠去。
苏暮雨已在水沟边等她。两人打了个照面,谁也没多说话,转身便走。
他们的身影在关城纵横的巷道中飞速穿行,眼看便要到达来时的那段城墙,却不料迎面撞上一队刚从换防中折返的守卫。
苏暮雨一把将唐逐月拽入旁边的小巷,可身后的追兵已经循声而来,火光和脚步声几乎贴在背脊上。
“杀出去。”苏暮雨的声音依旧很稳。话音刚落,他的剑已从袖底递出,剑光如细雨。
唐逐月的指尖刃同时翻出,与他背靠着背,和涌上来的守军杀成一团。
鲜血很快染红了巷中的青石板,喊杀声惊醒了半个关城。
两人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翻上城墙时,苏暮雨回手一剑,斩断了那根高高悬起的吊桥绳索。
吊桥轰然坠落,砸断了追兵的路。
唐逐月只看了他一眼,两人同时跃下城头,落在护城河外的软土上,不回头地朝密林深处奔去。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喊杀声和火光,护城河的水面被坠落的吊桥砸出一道浑浊的水幕,追兵们被断桥拦在城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如鹰隼般掠入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逐月和苏暮雨在密林间穿行了大半个时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后,才在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天然岩洞里停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岩洞中回荡。
苏暮雨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坐下,左手按在右臂上,指缝间渗出一线极细的血色,那是方才在城墙上翻越时被流矢擦过的口子。
唐逐月没有多言,从腰间解下药包,蹲下身来,动作利落地替他清理伤口。
火折子不能点,黑暗中她只能凭手感处理。
苏暮雨也不吭声,只在药粉撒上伤口忍不住蹙了一下眉。
“皮外伤,不碍事。”他低声道,声音因长时间疾行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克制而从容。
唐逐月将绷带在他臂上缠好,打结时手上微微用力,勒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这才抬眼看他,淡淡道:“现在知道疼了。方才在城头上逞什么能,吊桥的绳索也敢用剑去砍,若是慢半拍,你我都得留在关上。”
苏暮雨听罢扯了扯唇角,眼底浮起一丝淡然的笑:“那正好,黄泉路上有个伴。”说完自己先是一愣,旋即别开脸,似乎没料到这种轻浮的话会从自己嘴里蹦出来。
唐逐月也怔了一瞬,随即轻哼一声,将药包收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着他对面的岩壁坐下。
天光从藤蔓的缝隙漏进来,将两人的轮廓勾出极浅的边。
远处,不空关的方向似乎还隐隐传来号角声,闷闷的。
他们都知道,等回到天启城时,这趟不空关之行,又会成为棋盘上重重落下的下一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