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念渔是被生生拽出水面的。
离江面最后一丈,她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四肢像灌了铅,右掌像被人整个卸下来又硬塞回去。
江水从她口鼻里灌进来,又苦又腥,像吞了一口烧过的泥。
她半昏半醒之间只感觉到有人用一只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上游。那力气很大,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执拗。
她的后背贴在那人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
破水的一瞬间,冷风灌进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嘴里和鼻腔里涌出来,呛得她整个人像只快被折成两半的虾。
几条胳膊从船帮上伸下来,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往船上拉。
张念渔觉得自己像一袋子沉甸甸的湿泥,被提起来,摔在船底,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她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黑压压的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像一口黑锅倒扣在头顶。
她张着嘴一下一下地喘气,那声音听起来像拉风箱。
旁边船板上,陈皮也被拉了上来,正半跪在那儿咳嗽,一边咳一边骂。
骂的是什么张念渔听不太清,只听见“他娘的”“老子”“什么鬼东西”几个词滚来滚去。
他浑身淌水,头发贴在脸上,俊秀的面孔在江边昏暗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的左小腿似乎伤了,裤腿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滴,但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抬手去捞腰间的九爪钩,指节发白,
“小鱼呢?”张日山在岸上喊,声音又急又高。
几条船上同时有人举灯往江面照。
张念渔的心猛地一紧,她挣扎着要起身,身子刚动一下,肋骨间就传来一阵剧痛。
她咬住牙,用左肘撑着船板,半仰起头朝江面看去。
江面正慢慢恢复平静,只有一圈圈细长的波纹从水底散开。
而后,在一盏红灯勉强照到的地方,一个黑色影子从水下浮了上来。
张小鱼!
他仰面漂着,右肩以下全是血,黑衣服泡了水贴在身上,看不出伤口在哪儿。
他怀里还抱着那沉甸甸的命索,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张日山带着两个人跳下水,一左一右把他托住,连拉带扛地弄上了岸。
张念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船上下来的。
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张小鱼的身边。
他躺在岸边的青石板上,脸色白得发灰,黑口罩已经不见了,整张脸暴露在夜风里。左颊上显现出来的“叛徒”二字被水泡得发暗,像两道新刺上去的伤口。
右脸的烧伤在夜色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疤痕狰狞地虬结着。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张念渔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伸出手试探着去碰他的脸,指尖在离他左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抖得厉害。
“张小鱼!”她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张小鱼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跟三年前一样,沉默、温和,带着认命似的平静。
然后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掌心粗糙,烫得惊人。
“没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死。”
张念渔的眼泪砸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泪滚烫,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她丢在江底了。
可这一刻,它们全回来了,借着三年的份量一起砸下来,砸得她自己都猝不及防。
她反手握住张小鱼的手,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他从什么看不见的深渊里拽回来。
右掌的伤处疼得钻心,她也没松,反而更紧。
“你听着,”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还没还!你拿什么还我不在乎,就是不许死!”
张小鱼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又像只是痛得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张启山的人很快把张小鱼抬走了。张日山跟在后面,表情不是很好。
在经过张念渔身边时,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叹了口气,低声道了一句:“别太急。他命硬。”
张念渔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们把人抬远。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她跪坐在江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混着江水和血水,把那张原本标致的脸弄得一片狼藉。
她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被陈皮从后面扶了一把。
“能走吗?”陈皮脸上难得的没有笑。
张念渔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纱布全散了,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
可她并不觉得疼了。
其实不是不疼,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知道疼但没力气去应的躯壳。
“镇水桩没用。”她忽然开口,声音像被风干了,轻轻一碰就要裂开,“我们找错方向了。那东西早就知道我们会去,故意把桩引出来,又自己吞回去。”
陈皮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刚想说什么,张念渔已经迈开步子,朝张启山府上走去。
她的背影在夜色里依旧挺得笔直。
回到张府时,已经过了三更。
张念渔没有去看张小鱼,也没有去换衣裳。
她直接进了那间地下书库。张启山和陈皮跟了进来。
张念渔走到石案前,把那张“锁蛟录”重新展开,手指从右往左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最后停在其中十分不起眼的一行上。
“桩非血引,亦非魂引,乃以心引。张家后人,需以所弃之人,所欠之情,为钥。”
她的手指停住,整个人都僵住了。
良久,张启山才幽幽开口道,“我看见了。你们一下去,我就知道老八算错了。他不是找到了桩位,他是被火眼引到了错误的方向。”
“你早就知道?”张念渔听罢,猛地抬头看他,眸底轰然亮起了一团火。
张启山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幽邃,让人难以读懂。
“知道。但只有让你们下去,火眼才肯露面。露了面,我才能看见它现在到了什么地步。”
张念渔的胸口像被谁用钝器狠狠撞了一下。她紧咬着牙,盯着张启山,眼里全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怒:“你用我们来试它?”
“不。”张启山道,“是你们自己非要去。我只是没有拦。”
陈皮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往前逼了一步,九爪钩还挂在腰上,手已经按在了柄上:“张启山,你这算盘打得可太响了。我的人她的命,都不是你用来算水脉的筹码!”
张启山没有看他,只是拿起案上的一枚铜印,在手中一转。
“所以现在,我不能再瞒了。要压火眼,只有一个办法。明天天亮前,必须有人进到火眼边上去,把柳娘的魂引走,让那条蛟彻底成了空壳。空壳一碎,地火会泄出来一点,但我们可以趁那一瞬把镇水桩重新打进去,堵住火眼。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一种人,柳娘认得,又跟江底那些东西沾了因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张念渔身上。
张念渔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苍凉和疲倦。
“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我下去。张启山,你从来都这样!把每个人的命都算得明明白白。可你算没算过,我要是不干呢?”
“你会的。”他说的笃定。
“为什么?”
“因为你恨我,更恨江底下那个东西。张小鱼的命,也只剩今晚了。你不下去,他也会自己下去。”
张念渔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慢慢转过脸,看向书库角落。
那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下是一张旧木榻,上面放着一件张家旧的黑色短打。像是很多年前就备好的,专等一个会回来的人。
“天黑之前,你想好。”张启山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陈皮却没有走。他走到张念渔身边,沉默了半晌,低声问:“你会下去?”
张念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件黑色短打,目光像被钉在上面。
“陈皮,你说人活一世,最怕什么?”
陈皮想了想,答道:“穷。”
张念渔没笑。她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我最怕的,是有人在下面等我。”
她说完,慢慢走到那盏油灯旁,拿起那件黑色短打,抖开。尘土在灯光里浮起来,像一群被惊醒的旧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