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念笑得差点把矿泉水喷出来,弯着腰咳了好几声,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顾雨,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彻底放下的吗?就是上次聚餐,你带林墨来,我看到你看她的眼神,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个人这辈子就是她了。我以前对你所有的好感,加起来都不到她看你一眼的分量。”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好,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像是在盖一个章,“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头号粉丝兼非官方发言人。再有人追你,我帮你挡。”
“赵霁已经自封为我的非官方经纪人了。”
“那我就是首席公关官。回头我找他合计一下,开个新闻发布会。”
他回家把这件事讲给林墨听。她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把一根黄瓜拍碎了。
她听完,把拍好的黄瓜拨进盘子里,刀背压在案板上,抬眼看他,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加一点似笑非笑。
“陈念这姑娘不错。改天请她来家里吃饭。”
“你是不是吃醋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能被她看到。
林墨没有回答。她又从案板上拿起一根黄瓜,啪的一声拍碎了。
黄瓜裂成几瓣,蒜末和醋在碗里等着拌。她的刀功还是那么利落,拍黄瓜的时候力道精准,每一下都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多余的碎屑。
“你刚才拍黄瓜的手劲大了。”他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放在案板上,“上次许维远说要来请教你功能性训练,你拍蒜的力道也这么大。他可能会以为你在演示徒手击打技巧。”
“他上次确实问了。问拍黄瓜算不算核心力量训练。”
“你怎么说。”
“我说算。但前提是每天拍够五十根。”
他笑得弯下腰,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她的身上有蒜末和醋的味道,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黄瓜汁,头发还是下午回来时随手扎的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能感觉到她呼吸,她在等锅里烧开的水,他的耳根贴着她的发鬓。
林墨推了推他,“水开了。”
“嗯。我也爱你。”
“谁跟你说这个了,我说的是水开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遍——“还行。”
△
顾雨大三时,林墨的内部转岗申请终于正式获批。
新的身份资料和内部编号同步录入,训练基地的聘书也发了下来,她要去做战术教官,负责新人的近身格斗和实战模拟训练。
拿到批复文件的当天,季昀把调令拍在办公桌上:“你终于不用再用假身份跟我出任务了。”
林墨拿起调令看了看,道,“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你的加班电话?”
“不行,因为你现在是教官,比外勤更难得,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时不时借用你。”
阿正在旁边插嘴说,“你俩能不能不要用工作术语调情,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去训练基地入职那天,顾雨正好结束了最后一场模拟法庭比赛。
他回到家推开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用银色镇纸压着的、装订整齐的纸质聘书,封面上印着训练基地的全称和徽章。
聘书旁边放着一张便签,是她的字迹,只有一句话:“以后可以用光明正大教你格斗术了。”
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阳台上。她正站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聘书看到了?”
“看到了。”他靠在阳台门框上,夕阳的金色光线把她的侧影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林墨教官。以后可以光明正大教你格斗术了,你便签上写的。”
她把水壶放在花架上,转过身来。阳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得很茂盛了,绿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她当初说要在阳台上养一盆薄荷,现在已经发展成三盆,加上一盆小番茄和一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多肉。
“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
“也是你教得最久的一个。”
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被西装外套撑起来的肩膀线条移到他的眼睛。
这几年他穿西装的机会越来越多了,新生辩论赛、模拟法庭、毕业季的招聘面试,每次系领带都会用她送的那枚银色领带夹。
现在他穿着模拟法庭的西装站在阳台上,领带夹上那个极小的“雨”字在夕阳里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你这次模拟法庭第几名?”
“冠军。最佳辩手颁给了赵霁,但他把奖杯给了我,说我的结案陈词比他精彩一万倍。”
“他说的没错。你结案陈词的逻辑推演一向比他强。证据链的构建也是。”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比赛细节。你是不是又黑了直播——”
“我没有黑直播。是你们学院的公众号发了比赛录像,正好推送到我手机上。”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法学院公众号的推送页面,“看了全程。你的发挥很好,最后一段结案陈词有两处引用可以再精进。一个是关于证据关联性的论述可以再深入一点,另一个是引用的那则最高法指导案例可以选更贴切的。不过总体来说——”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还行。”
他也跟着笑了。他伸手帮她把被晚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顺着她耳廓的弧度滑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林墨教官。我这个学生及格了吗?”
“勉强及格。”她抓住他的领带,把他拉下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继续努力。”
大四那年,顾雨开始准备司法考试。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背法条,晚上图书馆闭馆之后回家还要再刷一套真题。
林墨有时候半夜醒了,发现书房灯还亮着,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刑事诉讼法》,笔还握在手里。
她把他叫醒,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司考客观题出成绩那天,他查分的时候深呼吸了好几口。
林墨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批阿正发来的月度汇报,手指却在键盘上停着。
他看到总分的瞬间把手机翻转过来扣在茶几上,2
这对情侣也太甜了吧
林墨道,“过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哭。”
他笑了,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你感觉一下我的心跳,刚才差一点就蹦出来了。“
她感觉到掌心里那又快又有力的心跳,抬眼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下颌线棱角分明,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和多年前那个把钥匙攥在手心、浑身湿透的少年一模一样。
客观题过了之后是主观题。复习压力更大了。
主观题考试那天她开车送他去考场,车停在考场门口,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腕:“你是非法本,能走到主观题已经赢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道,“等我出来。”然后推开车门走进考场。
主观题通过那天他没有查分,是季昀帮他查的。
季昀截了图发在群里,那个群只有三个人,季昀,阿正,林墨。
阿正秒回了一串放鞭炮的表情包,季昀发了两个字:恭喜。
林墨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站在生鲜区的冷柜前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里的购物篮歪了一下。
旁边理货员问她没事吧?
她说没事,然后把手机收好,从冰柜里拿了最大一盒排骨放进购物篮里。
后来,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寄到了家里。
而法硕的录取通知书是次年春天到的。
他报考了本校民商法方向,笔试成绩排名前列,面试的时候抽到一道关于合同相对性的案例分析,考官看完之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他的思路很清晰。
……
顾雨收到律所录用通知那天,是一个五月的周五。
他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捏着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纸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
邮件第一行写着:“尊敬的顾雨先生,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后面的字他读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他填的第一志愿律所,诉讼与争议解决部,竞争最激烈的团队之一。
最后一轮面试结束后他以为自己没戏了,因为合伙人最后问的那道关于证据链构建的案例分析题,他答完之后发现漏了一个很偏的司法解释,出了门就开始复盘,复到凌晨还在后悔。
来不及等电梯,顾雨三步并两步跑上安全通道的楼梯,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钥匙差点掉地上。
推开门的时候林墨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训练基地的学员考核表,手里拿着红笔,眉头微微蹙着。
她抬头看到他的表情,把红笔放在茶几上,把考核表也放下了。
“律所。我收到了。第一志愿。”他把邮件递给她,声音还带着跑楼梯的微喘。
她接过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意料之中。你最后一次面试回来复盘到凌晨,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拿到。那家律所如果不录你,是他们的损失。”
他把邮件放在茶几上,弯腰把逢春从饲养盒里捧出来放在掌心里,逢春伸着脖子困惑地转了一圈大概在想自己为什么突然腾空而起。
他把脸凑近龟壳,压低声音对它说,“逢春你爸要当律师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逢春放回石头上,转身走到沙发前,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双手扶住她的腰。
晚上季昀打了电话过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听说你收到律所录用了。那家律所的诉讼部我认识几个熟人,负责刑事辩护那边有个合伙人是我的老同学。需要的话我可以打个招呼。”
顾雨还没开口,林墨已经在旁边接过电话:“季昀你不要动不动就动用你的人脉关系,他还没入职你就想让人家知道他是关系户吗?”
季昀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应道,“你说得有道理。”
再后来,赵霁穿上了西装衬衫。
许维远马上就要去市局报到。
周牧也拿到了心仪的游戏公司offer。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第一次被她摔在垫子上时的表情,赵霁仰面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许维远拍垫子投降。
周牧说她是不是在训练场上练过什么内功。
而此刻他们穿着便装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种比她带过的任何学员都要真的敬意。
又过了两年。
逢春又胖了一圈,龟壳大了一圈,趴在茶几上的饲养盒里,四肢伸得笔直,大概在做乌龟的梦。
林墨还是会说“还行”。
顾雨还是会听到“还行”就笑。
季昀也会时不时来蹭饭,带着虾饺和车厘子。
阿正依旧学着炖他的牛腩炖萝卜。
赵霁还是会抢不到最后一块排骨。
许维远会在餐桌上用学术语言分析所有人。
周牧会试图把逢春从壳里哄出来。
顾妈妈依旧每次来都带火锅食材,说,“年轻人就是要多补补。”
陈念还是会在周末发消息轰炸。
他们的生活就这样继续着,平平淡淡,热热闹闹。
每一个日子都像番茄蛋花汤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油光,不耀眼,但很暖。
人生里有很多条路,但他们走的,都是同一条。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