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雪没有躲,她觉得大概是太累了,累到懒得躲。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手按在自己肩上,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料传过来,那只手有些抖,大概是失血过多,她在心里给他找了个理由。
“你……”李同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出了几个字,“你流血了。”
“废话。”慕雪扯了扯嘴角:“打仗哪里不流血。”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前的晨光忽然模糊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却抓了个空。
好在李同光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她。在她倒下去之前,他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到怀里。
她撞进他胸口时,他腰间的伤口被压得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没有松手。
她的身体身上的血污已经凝结成一层硬壳,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呼吸薄弱,一下一下洒在他的颈窝里。
“军医!”他回头朝营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的夹杂着几分恐惧,所有听到的人都愣了一瞬。长庆侯竟然在恐惧,这个认知比任何军令都更让人心悸,亲兵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军医帐。
他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营帐大步走去。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袍,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松开。
营帐里,军医已经候着了。
李同光将她放在榻上,退后两步给军医让出空间,他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帐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泛白。
军医剪开她左臂的衣袖,露出那道从手肘划到手腕的刀伤。
清洗、上药、缝合之后缠上绷带,血总算是止住了,其他的都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体力透支和失血,暂无性命之忧。
“好好照顾她。”李同光对军医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营帐。他走得很快,快到亲兵差点跟不上。
他把自己关进了主帐,帘子一放,谁都不见。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只是在半个时辰后,他重新掀开帐帘,吩咐亲兵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送到慕雪的帐中。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热水送进去了。干净的衣裳也送进去了。军医是个老头,手脚麻利但不擅言辞,对着昏迷的慕雪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换了手臂上的药。
至于那一身血污的衣衫,他实在没敢动手。李同光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慕雪躺在榻上,脸上和手上的血污擦干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左眼角的细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她的眉心微微拧,身上还是那套被血浸透的衣衫,军医端着水盆站在一旁,为难地搓着手。
“小侯爷,慕娘子的衣裳——”
“我来。”李同光接过他手中的水盆和干净的布巾,“出去。”
军医听罢,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李同光走到榻边,低头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弯下腰,伸手去解她衣领的第一颗盘扣。动作已经放到很轻。
随着衣襟被拉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刚刚结痂的旧伤——是师父任辛的剑留下的。
他指尖顿了一下,轻轻掠过那道伤疤的边缘,然后继续往下。
他替她脱下了那件硬得像铠甲的衣衫,动作始终很轻,每露出一道旧伤,他的手指便停顿一瞬,她在战场上留下的,在刺杀中留下的,在地狱道那些非人训练里留下的,所有那些她从未提起从未解释过的伤疤,正无声地替他拼凑一个完整的她。
之后,他便看到了她的左臂。
那道刀伤已经被军医包扎好了,雪白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
但在绷带的下方,小臂内侧,一片被擦去血污的皮肤上——
一只飞鸟,展翅欲飞。
李同光所有动作都僵住了,他的手指悬停在距离那道疤痕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并非克制,而是因为,他怕自己看错了。他怕这是高烧之后的幻觉或是失血过多产生的臆想。
他在心里找了十几年的人,终于投射出了一个虚假的影子。
但那只鸟是真的!
它的每一根羽毛、每一道弧线,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当年她给他丢下金疮药转身就跑,他趴在地上,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背影和扬起的袖口下那一闪而过的轮廓。
正是这只鸟!
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反复到连做梦都能一笔不差地画出来的形状。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他以为那个人早就死在某次任务里,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
可她没有死,她竟就在他身边………
原来是她,一直都是她。
李同光的手指终于落在那道疤痕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飞鸟的轮廓,他不敢用力。
那道疤已经很旧了,边缘光滑,是陈年旧伤。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当年在冷宫里,她不是顺手丢给他那瓶药的。
她认出了他眼中的那种不甘,因为她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他们是同一种人,从骨子里就烂透了的同一种人。
她是在这世上,唯一见过他最不堪模样的人。
不是师父。
师父是他的光,但光不能理解黑暗里的东西。
而她是黑暗本身,是那个在冷宫的雪地里,看着他被当作马骑、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依然咬着牙不肯哭的人。
是那个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丢下一瓶金疮药就走了的人。
她不需要怜悯他,因为怜悯的前提是居高临下,而他们从始至终都在同一片泥沼里。
李同光缓缓收回手指,低头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慕雪。
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在眼睑上,遮住了那双惯常冷漠而专注的眼睛。
他拧干布巾,继续替她擦拭。从手臂到指尖,从肩颈到锁骨,每一处都擦得十分仔细。
他数了数,光是上半身,就有大大小小十几道旧疤。
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一个他不曾参与、无从知晓的故事。
他把这些伤疤的位置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像是要把她这个人重新认识一遍。不是作为刺客,而是作为那个在雪地里丢给他金疮药的小女孩,作为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布巾换了好几盆水,水从清的变成了暗红色,走换一盆,他终于替她穿上了干净的衣衫。
顺手将被子拉到她胸口,掖好被角,然后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道仍然没有舒展开的细纹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天亮之前,他站在营地门口等她的那一个时辰。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时辰。
他已经很久没有等过什么人了。
不,应该说,他从来没有真正等过什么人。师父不需要他等,师父比他更强。
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人看得足够重要,重要到愿意拿自己去换。
但今日他愿意,他愿意拿长庆侯的身份、沙中部的兵权、二十多年拼杀得来的所有东西,
李同光伸手,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左眼角那道细小的旧疤。
他的动作轻柔,与她记忆中那个掐着她下巴、居高临下审视她的长庆侯判若两人。
“你是我的同类,这世上,唯一的同类。”
他的手指从她眉心那道浅纹上轻轻抚过,似乎是想要将它抚平。
她的眉心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动了动后慢慢松开了。
他收回手,坐在矮凳上,继续看着她。
帐外,天色已经大亮了。
北境的冬阳从云层后漏出几缕惨淡的光,照在营地残破的栅栏上。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动静——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有人在喊“这边还有一具”。
但在这个小小的营帐里,一切都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和她平稳的呼吸声交替着。
慕雪是被胃里一阵刺痛疼醒的。
那种痛她太熟悉了,像有一只手伸进腹腔里,攥住她的胃囊,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阴魂不散的旧疾。
地狱道的杀手十个有九个都有胃病,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有时候执行任务要在一个地方潜伏好几天,靠冷水和干饼续命,胃早就折腾坏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翻身趴在榻边,一阵剧烈的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早就空了,只有酸涩的胆汁灼过喉咙,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左臂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蜷成一团,脊背微微发颤。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动作有些生硬,像是想扶又不太确定该用多大的力道,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最后只是虚虚地拢在她肩头,替她稳住了身体。3
文笔拿捏得恰到好处,人物氛围写得太到位了,真的好棒。
另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长发从脸上拨开,露出她苍白的侧脸和眼角那道细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