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逐月拔针的手停在半空中。第八重。
阎魔掌一共十重,历代大家长中练到第九重的人屈指可数,而那些人最后的下场没有一个不是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亡。
越往后练,反噬越猛,每精进一重都需要用数倍于前一层的内力去压制那股阴寒之气,而那股邪力本身又会随着功力增长变得越来越强,最终会超出修炼者能够承受的极限。
“苏暮雨知不知道?”
苏昌河摇了摇头。
果然。她就知道。
这件事他连苏暮雨都瞒着,暗河上下所有人都只知道苏昌河的寸指剑使得出神入化,没有人知道他还在暗地里练一门注定会把自己吞噬的魔功。
他在所有人面前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把真实的实力藏得严严实实,又把更真实的人藏得更深。
“为什么要练这个?”她把最后一根针收回针囊里。
“在暗河,只有够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苏昌河抬起头来,他的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脖颈上的黑气虽然淡了,但眼白里还残留着几丝没有褪尽的血丝。他转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光,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灼人的光亮,“总有一日,暗河会走向光明。会因为我,因为暮雨,因为更多不愿意一辈子活在暗处的人而改变。”
在所有人都在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时候,他已经在想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一定还在私下做着什么别的事,一定还有更多的事瞒着她。
他不是那种会把所有计划都摊在桌上的人,他习惯一个人扛,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一个人把最难的路先走通,再回头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一句“没事,都解了”。
以前她觉得那是逞能,现在她知道,那是他保护她的方式。
她站起来,走到他正面。然后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拽。
苏昌河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脸差点撞上她的脸。
他刚想开口说“你干嘛”,就看见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你下定决心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劝不动你,我也没打算劝。”她揪着他衣领的手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指节硌在他的锁骨上,“但你别忘了,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你敢死,我就用最烈的药救活你。然后再药死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昌河被她揪着衣领,近距离地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眼睛,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一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被人在乎到骨子里才会有的笑。
“关心老子就直说。”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唐逐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松开他的衣领,站起来走到药架前翻出一只新的瓷瓶,回来放在他手心。
又去灶房盛了一碗还温热的粥,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嗓音尾音里藏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喝了。然后睡觉。明天开始你的药量翻倍。”
苏昌河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瓷瓶,又看了看碗里熬得浓稠的米粥,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得柔软。
他没有再嘴欠,只是嗯了一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和那个插着今天新换野花的粗瓷碗并排放在一起。
从那一刻起,唐逐月心里多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目标。
她给慕雨墨写了一张长长的药材清单,里面有些药名让慕雨墨看了都挑眉;
夜里等苏昌河睡着之后,她独自坐在枣树下,就着月光翻她从唐门带出来的毒经和医典,一页一页地找,一行一行地抠,
想从那些古老的方子里找到哪怕一线压制阎魔掌反噬的可能。她没有告诉苏昌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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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雨墨起初并没有多想。唐逐月来找她抓药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姑娘最近隔三差五就往药庐跑,有时是拿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有时是配安神的香料,偶尔还帮苏昌河拿几副外敷的伤药。
但最近这半个月,唐逐月来得格外勤,药方也变得越来越奇怪。
先是几味极偏门的温经草,然后是产自西域的寒石散,紧接着又托她弄了一批价比黄金的雪蟾霜。
这些药材单独拿出来,每一味都是药性极烈的好东西,但配在一起,慕雨墨一时竟也看不出是要治什么病。
她把那张长长的药材清单摊在药案上,纤细的手指一行一行划过那些药名,眉头越拧越紧。温经草,散寒凝的,通常用于经脉受寒后的温养;
寒石散,清热毒的,药性极寒,一般用来以毒攻毒克制火毒攻心;雪蟾霜,生肌续脉的圣品,暗河库存里也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那么一小瓶。
再加上另外七八味辅药,这个配伍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治伤的,不是解毒的,不是助修炼的。
所有药材的指向只有一条:压制某种正在侵蚀经脉的阴寒反噬。
慕雨墨靠在药柜上,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药案边缘。
她没有去问唐逐月,那姑娘的嘴比苏昌河的还严,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出来。
但她把这半个月来唐逐月来抓药的时间和分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一开始隔几天来一次,到后来几乎天天来,分量也越来越大。
这不像是在配什么预防的药膳,更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恶化、无法根治的顽疾抢时间。
那天傍晚,苏昌河从提魂殿交了任务回执出来,路过药庐门口时,被靠在门框上的慕雨墨叫住了。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纱衣,腰间银链上挂着的锦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手里还捏着一小撮不知名的干草药,显然刚从药柜前过来。
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指,又从他手指移回他的脸上,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妩媚:“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苏昌河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熟的枣子。他刚做完任务回来,一身的血腥气还没散,听见这句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隐疾?这是骂谁呢?
他挑了挑眉,双手抱胸靠在药庐对面的墙上,嘴角挂上了那个惯常的欠揍笑容:“你突然骂老子干嘛?”
慕雨墨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撮草药往他肩头扔过去:“谁骂你了。我是认真的。你最近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劲?经脉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她顿了顿,收起平时那副慵懒调笑的表情,声音压低了几分,“唐逐月最近往我这儿跑得比上茅房还勤,拿了一大堆连我都差点认不全的药材。我把方子反复看了好几遍,那方子只有一个用途:压制某种阴寒反噬。对症的经脉是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少阴心经,功法路数是阴柔狠辣那一挂的。暗河的功法里,符合这些条件的,没几个。”
苏昌河脸上那个欠揍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慕雨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墙上撑起来,走到药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药案上摊着一张长长的药材清单,墨迹还是新的,旁边摞着几包已经包好的药材,麻绳扎得整整齐齐。
他认得那字迹——唐逐月的字,清瘦有力,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什么时候开始抓这些药的?”
“半个多月了。一开始只是几味温经的药,后来分量越来越大,药性越来越猛。昨天还跟我提了一嘴雪蟾霜,问暗河库存里有没有。”慕雨墨双手抱胸靠在门框另一侧,歪头看他,“雪蟾霜,生肌续脉的圣品,整个暗河也就那么一小瓶。她要这东西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你瞒了她什么,我不问。但你要是真在练什么不该练的——”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手指戳在他肩头上,“最好趁早跟我坦白。”
苏昌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慕雨墨没有催他,只是靠在门框上,等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