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熙媛的手指在毛巾上攥了一下。“护士会来帮我换。”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在那件T恤上,领口的血渍,衣角的皱褶,还有腰侧那片被纱布顶起来的凸起。
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弯腰,伸手——他的手伸向她的衣角,动作很自然,像以前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宋熙媛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侧身往后一缩——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下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床的另一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尹智厚。”他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她从未用过的语气。不是生气,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发现身后有人靠近,不是怕那个人推她,是怕自己会想转身。
他的动作停了。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衣角只有几厘米。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热水盆里毛巾滴水的声响,滴答,滴答。
“你不必这样。”宋熙媛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想帮忙,但你不用。”她把衣角攥得更紧,“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种地步。”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就一下。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难过了,是因为她知道他会难过。
但她必须说。她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
不是因为她不想要,正是因为太想要了,太想要了所以害怕,她不知道他做这些事是出于什么。“朋友”?“责任感”?
还是……她不敢想的那个词。她不知道。他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说过。
而她,不敢问。
不是害怕答案,是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一个。
尹智厚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开。
他只是站在床边,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带着热毛巾的温度,但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病房里的冷空气带走。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是眼泪,是某种更透明的东西,像冬天玻璃上凝结的霜,还没化成水,但一碰就会碎。
“知道了,”他说,“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
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他只是说了对不起。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的靠近让她慌了。
宋熙媛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他转过身,端起那盆已经开始变凉的水,走出病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她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手臂在疼,腰侧在疼,心脏也在疼。
她闭上眼睛。不是不想看了,是不敢看了。因为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是微微蜷着,是紧紧攥着,指节凸出来,青筋浮起,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
她没有叫住他。因为叫住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那个意思。说“你别走”?她没资格说。说“我喜欢你”?她不敢说。
窗外的鸟还在叫,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她突然觉得它们不是在唱歌,是在问她一个问题:你到底在怕什么?她怕他把她的推开当成拒绝,怕他从此不再靠近。
她更怕的是他还会靠近,但只是因为愧疚、因为责任感、因为他觉得她是为了秋佳乙才受的伤。
她不要那种靠近。她要的是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人。
十几分钟后,门又开了。她没有睁眼,不是没听见,是不敢睁。
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来。
她的手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像塑料袋被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是水声,有人往杯子里倒水。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被轻轻展开、叠好、放在桌上。?
门再次关上,脚步声远去。
她睁开眼睛。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袋子——医院门口便利店的那种。袋子里是一套新的睡衣,浅灰色的,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有拆。
睡衣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伸手揭下来。字迹很漂亮,瘦瘦的,和他的人一样——
“叫护士帮你换。”
六个字,句号。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宋熙媛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又翻回去,看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把便利贴贴在胸口。
纸很薄,能感觉到心脏在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地撞着纸面。
她想起他给她擦手时的表情。
低着头的,专注的。那个表情里没有愧疚,没有责任感,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需要解释的温柔。
也许她不该躲。也许她该让他把那件T恤换下来,该让他把热毛巾敷在她脸上,该让他做他想做的那些事。
但她不确定。不确定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确定那些温柔是发给她的信号,还是他习惯性的善意。
不确定他们是恋人未满,还是一直都只是普通朋友。她不是金丝草,做不到什么事都直接问直接说。
她习惯了想清楚再往前走,或者想不清楚就不走。
但如果永远想不清楚呢?
如果他在等她先走一步呢?她把便利贴从胸口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叫护士帮你换。”她突然觉得这句话里藏着另一句话。
我不能再靠近你了,因为你不让我靠近。但我还是想帮你。所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她闭上眼睛,把那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在心里拼了又拆,拆了又拼。
住院的第三天,宋熙媛开始习惯疼痛。
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
像住在铁轨旁边的人,火车经过的时候不再捂耳朵,因为知道它会过去,过去之后就会有一段安静的间隙,足够她喘口气。
二十三针的那条手臂还是肿的,从肩膀到指尖,整个左侧的身体像被充了气,沉重笨拙不听使唤。
腰上的伤口好一些,只要不弯腰不扭转不打喷嚏,它就像不存在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
窗外的槐树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叶脉的纹路,像一幅精细的地图。
鸟还是天天来,她开始分辨它们的叫声,声音尖细的是麻雀,粗粝沙哑的是乌鸦,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叫声像在吹口哨,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像在发什么摩斯密码。
尹智厚每天来。
早上七点,准时推开病房的门。手里永远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永远是一碗南瓜粥和一瓶水。
有时候还有别的东西,水果、点心、一本翻了几页的杂志、一包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手工饼干。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摆得很整齐,标签朝外,方便她看清楚是什么。
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说话,只是坐着。
偶尔看手机,偶尔看书,偶尔看着窗外发呆。
她吃粥的时候他看书,她喝水的时候他看手机,她躺下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她一动,他的目光就从别处收回来,落在她身上,确认她没事再移开。
宋熙媛一开始不习惯。
被人这样注视着,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动作都被观察、被记录、被解读。
但过了两天,她开始习惯,像习惯疼痛一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