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廷的旨意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一早,太医季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宫里的太监,身后跟着一队仪仗,明黄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傅云舒正在后院给谢淮安按摩腿部,听到前堂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淮安放下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
傅云舒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给他按摩。
她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力道恰到好处,从脚趾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一寸一寸,不厌其烦。
谢淮安看着她的发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一起去。”他说。
傅云舒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他坐上去。动作已经很默契了,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叶峥站在前堂,正和太监说话。
看到谢淮安出来,太监立刻堆起笑脸,从袖中取出明黄绢帛,双手捧过头顶。圣旨。
满院子的人都跪下了。傅云舒跪在谢淮安的轮椅旁边,低着头,看着地上青石板细密的纹路。
太监展开绢帛,开始宣读。
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傅云舒没有听进去太多,她只听到了几个词——傅擎苍、北境军资案、蒙冤受屈、沉冤昭雪、追封忠烈侯。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奉天承运,皇帝诏 曰……”太监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父亲……终于可以瞑目了。
太监念完了圣旨,笑吟吟地看着谢淮安,又看了一眼傅云舒。“谢大人,傅姑娘,陛下说了,傅将军的追封大典定在下月初五,届时还请二位入宫。”
谢淮安点了点头。
太监识趣地告辞了,叶峥送他出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傅云舒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淮安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云舒。”他唤她。
傅云舒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爹,”她说,声音有些哑,“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谢淮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过了许久,傅云舒站起身,把谢淮安推到院子里。阳光很好,老槐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叶,看了很久。
“谢淮安,”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谢淮安沉默了一瞬。“陛下让我入朝做谋士。”
“你答应了吗?”
“没有。”
傅云舒低下头,看着他。
谢淮安也看着她。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
“我算计了太多年,”他说,声音很轻,“在仇恨里浸淫了太多年,累了。”他顿了顿,“我现在想的,只是尽快恢复行走能力。”
傅云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疲惫的、却透着几分轻松的光。
“然后呢?”她问。
谢淮安弯了弯嘴角。“然后,向一个人提亲。”
傅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知道的。
风从树梢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她说。
谢淮安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却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后来,萧武阳又下了第二道旨意。
刘子温一案也尘埃落定,追封太子太傅,刘家旧宅归还,当年参与构陷的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谢淮安跪着接了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回到屋里,他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傅云舒没有去打扰他,只是端了一壶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傍晚,她路过他的房间,听到里面有极轻的声响。她推开门,看到谢淮安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她认得那本册子——那是他父亲的遗物,从刘家老宅的暗格里取出来的。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翻过一页。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一头白发在昏黄的光里像是落了霜。
傅云舒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爹,”他开口,低声喃喃道,“您看到了吗?”
傅云舒的眼眶红了。她轻轻带上门,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渐暗的天空。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爹,您看到了吗?
后来的日子,谢淮安的腿恢复得比预想中快。那天下午,烛之龙给他施完针,让他试着站一下。
傅云舒扶着他,叶峥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接住。
谢淮安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可他没有坐回去。
他站住了。虽然只是几息的时间,虽然最后还是在傅云舒的搀扶下坐回了轮椅,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傅云舒给他擦身的时候,谢淮安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比之前有力了很多,不再是那种虚弱的、没有温度的冰凉。
“云舒,”他说,“等我好了,我们就走。”
傅云舒看着他。“去哪里?”
“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你,我,思齐。”他顿了顿,“隐居。”
傅云舒看着他那头白发,看着他眼底那抹认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光,忽然笑了。“你会后悔的。你那么聪明,窝在山里,不觉得浪费?”
谢淮安摇了摇头。“我聪明,是为了报仇。仇报了,聪明也没什么用了。”他握紧她的手,“以后,我只想用来哄你。”
傅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也许是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也许是没想到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谢淮安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他说,“哭多了不好看。”
“你嫌弃?”
“不嫌弃。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在密室里冷着脸的样子,在北境杀红了眼的样子,在我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他顿了顿,“都好看。”
傅云舒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说疼。
她明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紧张地凑过去看。结果被他一把拉进怀里,箍得紧紧的。
“谢淮安!”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傅云舒不动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她——还活着,都还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傅云舒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谢淮安。”
“嗯。”
“你说的那个地方,要有水。”
“好。”
“还要有竹子。我喜欢听风吹竹子的声音。”
“好。”
“还要有一块地,可以种菜。思齐喜欢吃萝卜,我们给他种。”
谢淮安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好。”他说,“都依你。”
傅云舒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片银白里,像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谢淮安,”她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谢淮安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夜风也渐渐停了。
长安城的这个夜晚,终于安静了。
而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