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云舒是在太医季的后门口等到那个孩子的。
那时她已经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从漆黑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坐到日头高悬。
沈小青端来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
叶峥靠在廊柱上,抱着剑,没有说话。萧文敬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谁都没有说话。谢淮安出门时说很快就会回来,可他出门已经一天一夜了。
快到午时的时候,后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叶峥第一个站起来,脚步无声地移到门后,手按在剑柄上。
傅云舒也站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她起身的瞬间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桌沿稳住自己,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
叶峥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捏着一串已经有些化了的冰糖葫芦。
他仰着头,怯生生地看着开门的叶峥,又往门里探了探头,似乎在找什么人。
“你找谁?”叶峥尽量放柔了声音,但因常年刀口舔血,导致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严,他还是把男孩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找一个叫傅云舒的姐姐……”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发抖。
傅云舒走过去,蹲下身,和男孩平视。“我就是。”她的声音很轻,怕吓着他,“谁让你来的?”
男孩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是一个白头发的哥哥、不是,是黑头发的哥哥。他给了我糖葫芦,还有一袋花生糖。他说如果第二天他没有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傅云舒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抖。她展开,看到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是谢淮安的。
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若我未归,勿冲动,等我。
勿冲动,等他。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却让她等。
“他还说了什么?”傅云舒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走的时候,跟谁走的?”
男孩想了想,歪着头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背挺得很直,走路很稳,不像别的老爷爷那样弯着腰。我听到哥哥叫他……龙叔?对,龙叔。”
傅云舒的瞳孔猛地收缩。
龙叔。烛之龙。叶峥和沈小青的师父,思齐的守护者,那个她在密室里听说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人。
谢淮安是跟他走的?那为什么要留这张纸条?为什么要说“遇险”?
她抬头看向叶峥。叶峥的脸色也变了,他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泛白。
“他们还说什么了?”叶峥蹲下身,看着男孩,“往哪个方向走的?”
男孩被他严肃的表情吓住了,嘴唇扁了扁,像是要哭。傅云舒轻轻按住叶峥的手臂,摇了摇头,“别怕,慢慢想。哥哥不是凶你,他是着急。”
男孩吸了吸鼻子,指了指东边:“他们往那边走的。哥哥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城东。
傅云舒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目光投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有无数条街巷,无数个院落,无数个可能关押一个人的地方。
谢淮安被带去了那里,带着那个叫龙叔的人。
而那个人,是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守护着思齐的人。
“师父…”叶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傅云舒能听见,“我师父。他……为什么会带走淮安?”
傅云舒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谢淮安在出门前就预感到了危险,他给自己留了后手,给她传了消息。
他让她不要冲动,让她等。
可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一天?等两天?等他的尸体被送回来?
她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转身朝屋里走去。
“你去哪?”叶峥追上来。
“收拾东西。”傅云舒头也不回,“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傅云舒走进屋里,开始翻找自己的衣物和武器,“但我知道,城东那么大,总有线索。言凤山消失之前,最后一次被人在哪里见过?还有那个所谓自囚的地方,又在哪个方向?烛之龙这些年在终南山,有没有和城东有过什么联系?”
她转过身,看着叶峥。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团火。“谢淮安让我等,我等不了。他让我不要冲动,我做不到。他让我别去送死——”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他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说等,每次都一个人去。现在又是这样。他有没有想过,等的人是什么感受?”
叶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随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舆图,展开。
那是长安城东侧的详细地图,每条街巷,每个坊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谢淮安之前画的。
“我陪你。”叶峥说,“刀山火海,我陪你。”
傅云舒看着他,点了点头。
门外,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把口信带到了,现在应该正吃着那串快要化掉的糖葫芦,往家的方向跑。
沈小青从灶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又凉透了的药。
她看看傅云舒,又看看叶峥,什么都没问。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药箱出来,递给叶峥。
“带上。”她说,“会用得上。”
叶峥接过药箱,看着沈小青。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小青摆了摆手。
“别说了,”她说,“把他带回来。”
傅云舒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把匕首扣在腰间,又把那张纸条贴身收好。
她转过身,迈出门槛。
城东的方向,日头正烈。
她不知道谢淮安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安全,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谢淮安,你让我等,我等不了。你说别冲动我做不到。
但有一件事,我听你的。
我会活着。
把你带回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