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体育课。
跑步的时候,不知道谁伸了一脚。
宋熙媛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跑道上,破了一大块皮,血渗出来,混着煤渣和灰尘,看起来触目惊心。
体育老师跑过来:“怎么回事?”
没人说话。
“谁干的?”
还是没人说话。
宋熙媛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里嵌着碎煤渣,得用镊子挑出来才行。
“我送你去医务室。”体育老师说。
“不用。”宋熙媛说,“我自己去。”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尽量不让腿弯得太厉害。
路过跑道边的时候,她看见那群女生站在那儿,有人低头假装系鞋带,有人望着别处吹口哨。
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装什么装。”
“就是,摔一下又不会死。”
“让她装,看她能装多久。”
宋熙媛没回头。
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出操场,走过走廊,走到医务室门口。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人。
尹智厚。
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熙媛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她的膝盖上。
那里还在流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白色的袜子上洇出一片红。
“摔的。”她说。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医药箱。
“坐。”他说。
宋熙媛在病床边坐下。
他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打开医药箱,拿出镊子、酒精、棉签、纱布。
她低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她伤口里的煤渣一颗一颗挑出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疼。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镊子碰到瓷盘的声音。
“那些人弄的?”他问。
“嗯。”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为什么?”
她想了想:“知道了又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挑煤渣。
“可以告诉老师。”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尹智厚看见了。
“告诉老师,”她说,“然后呢?写检讨?叫家长?那些人会更恨我,下次更狠。我浪费了时间,得罪了更多的人,换来的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
她把目光移向窗外。
“没意思。”
尹智厚没说话。
他继续处理伤口,用棉签蘸了酒精,轻轻擦上去。
酒精刺痛,宋熙媛的腿抖了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她。
“疼?”
“还好。”
他又低下头,继续擦。
擦完酒精,涂上药膏,用纱布包好。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好了。”他说。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整齐的蝴蝶结。
“你包得真好。”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回去。
“我爸是医生。”她说,“但他从来没给我包过。”
他回头看她。
她坐在病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乱,校服上沾着灰尘,膝盖上包着雪白的纱布。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强装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
“你……”他开口,又停住。
她抬头看他。
“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生气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有一点温度,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生气有用吗?”
他没说话。
“具俊表那个人,”她说,“他生气的时候,全世界都要跟着他生气。你越生气,他越来劲。你越反抗,他越觉得有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只有一种人能让他没意思。”
他看着她。
“什么人?”
她转过头,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无视他的人。”
尹智厚站在医务室中央,看着窗边的她。
阳光太亮,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想起金丝草。
丝草被欺负的时候,她会生气,会反抗,会大声说“这不对”。她的眼睛里烧着火,那种火很烫,烫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眼睛里没有火。
只有一片平静的水。
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水。
“你不是丝草。”他说。
她笑了一下。
“对,我不是。”
“丝草会反抗。”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具俊表为什么针对我吗?”
他沉默。
“因为我和你说过话。”她说,“因为我和你认识。”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易正告诉我的。”她说,“你和他说话那天,具俊表看见了。他心情不好,需要找个人出气。刚好我出现了。”
尹智厚垂下眼睛。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宋熙媛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眼睛都弯了起来。
“你道什么歉?”她问。
他没说话。
“又不是你贴的红牌。”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又不是你让人撬我柜子。又不是你让人绊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平静,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看着她膝盖上他亲手包的纱布。
“但是……”他说。
“没有但是。”
她打断他。
“尹智厚,”她说,“你知道在维也纳的时候,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吗?”
他摇头。
“因为你安静。”
她顿了顿。
“你不问我怎么了,不说‘会好的’,不告诉我‘要坚强’。你就待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在。”
她看着他。
“这就够了。”
下午放学,宋熙媛走出校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她父亲。
“上车。”
她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入首尔傍晚的车流。
“第一天怎么样?”
她想了想:“还行。”
“听说你被贴红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消息传得真快。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
他转头看她。
她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怕?”
“怕什么?”
“被孤立。被欺负。被所有人针对。”
她想了想,摇摇头。
“他们想让我怕,”她说,“我偏不怕。”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从小就这样。
不哭,不闹,不求饶。
小时候,她的妈妈走的时候,她一滴眼泪没掉,只是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坐了一整夜。
他以为她冷血。
后来才发现,她不是冷血,是太早学会了不期待。
不期待有人来扶,就不怕摔倒。
不期待有人理解,就不怕被误解。
不期待有人爱,就不怕被抛弃。
“你妈走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怎么不哭?”
宋熙媛转过头看他。
“哭了又能怎样?”她说,“她能回来吗?”
他沉默了。
“爸,”她说,“我不是不会难过。我只是觉得,难过没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