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胜利最先冲出来,然后是刘静。
尖叫声、脚步声、慌乱的人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别让孩子看”,有脚步声跑向院子外面。
但季杨杨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捂着她的眼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背对着那个方向。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捂着她双眼,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别看……别看……”
沈悠然没有挣扎。
她安静地待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颤抖。
那层这段时间刻意维系的疏离和礼貌,在死亡的冲击面前,碎得什么都不剩。
她想起刚才那道下坠的黑影,想起那一声闷响,想起那一瞬间瞥见的、扭曲的轮廓。胃里一阵翻涌,被她死死压下去。
她应该是害怕的。
她应该是崩溃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站在他怀里,像是站在唯一有光的地方,四周全是黑暗。
“季杨杨……”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他的声音在她头顶,沙哑,紧绷。
“那个人……”
“别想了。”他打断她,手臂收紧了一些,“求你别想了。”
她没再说话。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灯光闪烁,照亮了半边夜空。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维持秩序。
105和106的院子里站满了人,邻居们探出头,窃窃私语。
季杨杨始终没有松开手。
他捂着她的眼睛,抱着她,直到她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那是眼泪。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一滴一滴的眼泪,无声地濡湿了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更紧地抱着她,用自己笨拙的温度,试图驱散她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后来沈悠然才知道,坠楼的人是丁一。
上一届的毕业生,曾经住在106,后来考上大学搬走了。
据说得了抑郁症,休学在家,没撑过这个年。
那天晚上,刘静红着眼眶把她留在106,让她睡季杨杨的房间,季杨杨睡客厅沙发。
沈悠然没有拒绝。
那一夜,她没有睡。
她躺在季杨杨的床上,被子有他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房间不大,书桌上整齐地摆着复习资料,墙上贴着一张赛车海报,汉密尔顿在领奖台上喷洒香槟的瞬间。
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旁边是她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支笔。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男生的房间。
可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浮现。
下坠的黑影,沉闷的撞击,扭曲的轮廓,还有地上缓慢蔓延开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的液体。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
脚步声,沙发弹簧的吱呀声,然后是刻意压低的咳嗽。
他知道她没睡,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那三下敲击之后,他再也没有发来任何信号。
大概是不敢打扰她。
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
沈悠然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香味,很干净。像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朦胧的灰白。
天快亮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白得吓人,眼眶还残留着红肿的痕迹。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把散乱的头发随意扎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刘静还没起床,季胜利的卧室门也关着。厨房里,季杨杨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沈悠然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他笨拙地用勺子搅动锅里的粥,看着他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磕了一下,蛋壳碎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无声地骂了句什么,弯腰捡起碎壳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拿起第二个鸡蛋,这次成功了,金黄色的蛋黄完整地滑进碗里。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知道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清晨,有人在用他最笨拙的方式,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要帮忙吗?”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季杨杨猛地回头,看到她站在门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挡了挡身后的狼藉,但很快就放弃了,侧身让出一点位置:“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沈悠然没走。她走进去,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碗,放在流理台上。然后拿起那碗打好的鸡蛋,用筷子轻轻搅散。
季杨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去搅他的粥。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锅里的咕嘟声和筷子碰触碗壁的轻微脆响。
早餐后,刘静起床了。
她披着披肩,脸色比昨天又差了一点,但看到沈悠然坐在餐桌边,还是露出温柔的笑容:“悠然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阿姨。”沈悠然点点头,帮她拉开椅子。
刘静坐下,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两个孩子,眼神里有些复杂的心疼。
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冷静沉着,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心疼。
“悠然,”她轻轻拍了拍沈悠然的手,“这几天就过来吃饭吧。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沈悠然想推辞,但对上刘静温柔又坚持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擦桌子的季杨杨,点了点头:“好,谢谢阿姨。”
△
丁一没有救回来。
他在ICU躺了四天,最终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消息是季胜利带回来的,他接完电话后在客厅站了很久,刘静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小区里陆续有学生自发来到那处栏杆外的空地。
蜡烛被一盏盏点亮,白菊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有人放了丁一喜欢的歌,有人写了信烧掉,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面再普通不过的栏杆——几天前,一个人从这里跃下,永远离开了这个让他痛苦的世界。
季杨杨和沈悠然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空地上星星点点的烛光,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黄芷陶和乔英子也来了。乔英子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束白菊,看到沈悠然时,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黄芷陶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起把花放在那一堆祭品中。
陈屿也在。
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眼眶也是红的。
看到沈悠然,他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学姐……”
沈悠然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安慰,没有感慨,没有那些“要珍惜生命”之类的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跳动的烛光,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真切的悲伤。
季杨杨站在她身侧,始终没有离开超过一步的距离。
祭拜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烛光还在风中摇曳,像是某种不肯熄灭的念想。
沈悠然转身往回走,季杨杨跟了上去。
105室的门开了又关。沈悠然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琴房。季杨杨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很快,琴声响起。
那是一首哀乐,不是任何现成的曲子,是她即兴弹奏的旋律。
低沉缓慢,每一个音符都像坠落的雨滴,又像压抑的呜咽。
她没有关窗,让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飘向那个空地的方向,飘向那些还未熄灭的烛光。
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有站在楼下的人抬头望向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有人低声说“是105那个女孩”,有人默默听着,什么都没说。
一曲终了,余音在夜色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