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的时日,像钝刀子割肉,将那份空悬的焦灼磨成了压在心口的石头。
傅云舒依旧倚在廊下,指尖无数次拂过袖中空鞘,目光却不再涣散,而是钉在虚空某处。
她知道,焦躁无用,妄动更可能毁了谢淮安以命相搏换来的局面。
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压抑中,第三日黄昏,叶峥的消息终于如同破开浓雾的箭矢,射入院中。
不是叶峥本人,而是一只被驯熟的灰隼,精准地落在后院窗台,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浸了蜡防潮的竹筒。
傅云舒几乎是瞬间闪到窗前,取下竹筒时,指尖竟有细微的颤抖。
展开里面卷着的薄绢,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炭笔勾勒的简略却关键标识清晰的地图。
是藏兵巷部分区域及几条隐秘路径。
紧接着是几行字,笔迹清瘦峻峭,力透纸背,正是谢淮安的手书:
「顾玉已脱困,安。叶峥暂护其侧。
你和阿默,速速联系四节度使,地点 望江楼天字乙号房。
时机将至,依图行事。淮安。」
寥寥数语,却像一剂定心丸,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无力。
顾玉救出来了!
谢淮安还活着,且在按计划推进!
虽然信中未提他自己处境,但能传出此信,至少证明他尚能周旋。
傅云舒深吸一口气,将地图与手书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绢帛贴着皮肤,却带来一种灼热的决心。
她转身,目光如电,迅速做出安排。
“你去联系节度使,按信上说的做。”她对萧文敬快速吩咐,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然后去和叶峥会合,你的任务是协助保护顾玉,直到一切落定。”
“那你呢?”萧文敬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我另有去处。”傅云舒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张简略的地图上,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谢淮安的网,该收了。”
她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回房,再出来时,已是一身烈烈如火的红色劲装,衬得她苍白的面容有种惊心动魄的明艳与肃杀。
长发尽数高束,不戴任何钗环,只用一根红绸牢牢绑紧。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更显英气逼人。
她手中握着的是自己惯用的佩剑。
萧文敬看着她这身前所未见的装扮,心头一跳。
而那张藏兵巷的地图,被她仔细折好,贴身存放,紧贴心口的位置,仿佛能从中汲取到那个男人孤注一掷的温度与谋算。
没有再多看萧文敬一眼,她如同离弦之箭,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太医季后门外的暮色之中,朝着藏兵巷的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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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天字乙号房。
气氛凝重。
四位节度使已然在座,皆是一身常服,但久经沙场的煞气与此刻刻意压抑的躁动,让这间雅致的包厢充满了无形的张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预料中的谢淮安或其使者,而是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身形挺拔却无法站立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白衣,只是那白衣早已被干涸和新染的鲜血浸透,大片暗红与褐红交错,触目惊心。
他脸上轮廓深邃,沾着几点早已凝固的血珠,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刚从修罗场浴血归来的凛冽与悍勇。
正是刚刚脱困的镇北侯、顾玉。
他身后并无护卫,只有推着轮椅、面色沉肃的叶峥,以及刚刚赶到、气息微喘的萧文敬,两人如同门神般守在包厢门外,隔绝了内外。
四位节度使的目光齐齐落在顾玉身上,惊疑不定。
他们自然认得这位威震北境的侯爷,更知晓白吻虎遇袭、顾玉失踪的传闻。
如今见他以这般姿态出现,心中皆是骇然。
顾玉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开门见山,声音因疲惫和失血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诸位,顾某刚从藏兵巷出来。”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四位节度使脸色骤变。
藏兵巷,言凤山的老巢!虎贲卫的核心地。
顾玉竟然能只身从那里出来,还搞成这副模样……
“言凤山如今,”顾玉扯了扯染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已是强弩之末。不然,何以连我一个废人……都看不住?”
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嘲讽与压倒性的自信。
他身上的血,恰恰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不是他的败绩,而是他撕开龙潭虎穴留下的印记。
“此獠不讲信义,偷袭我白吻虎,欲断陛下臂膀,乱我朝纲。”顾玉的眼神陡然转厉,如同北境刮起的暴风雪,“但他或许忘了,我顾玉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此番,我在他藏兵巷里,也留了点‘回礼’,一座新鲜堆起的尸山。所以,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商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坐在轮椅上,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气势却扑面而来,压得四位久经战阵的节度使都有些呼吸不畅。
“交出兵权,听从朝廷整饬,北境依旧安稳,诸位富贵可保,部下将士亦有归宿。”顾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金属般的寒意,“若不然……我顾玉既能从藏兵巷杀出来,也能让某些人,永远回不去北境。届时,男的,难有善终;家眷亲族,流离失所,想必也不是诸位愿见的。”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但配合着他这一身浴血的模样和尸山的传言,这份威胁重若千钧。
四位节度使彼此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权衡。
他们手握兵权,自然不愿轻易交出,但顾玉的话透露出太多信息:言凤山可能失势,新帝意志坚决,且顾玉本人及白吻虎的反击残酷有效。
继续硬抗,可能就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面对顾玉这种从地狱爬回来的悍将,以及背后可能还有的谢淮安之流的算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沉默在包厢内蔓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最终,四位节度使几乎是先后,艰难地,带着不甘,却也隐含一丝如释重负地,点了头。
兵符,被一一取出,推到了顾玉。
顾玉看着那几枚冰冷的兵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微微颔首:“识时务者为俊杰,陛下不会亏待诸位。”
大局已定,紧绷的气氛稍缓。
其中一位节度使犹豫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银镖,放在桌案上。
那正是那晚傅云舒去传递消息时,为取信于他们而留下的、带有傅家军徽的物件。
“顾侯爷,”这位节度使试探着开口,目光紧盯着顾玉,“近日长安城传闻甚嚣尘上,皆言前镇北将军傅家…尚有幸存,且前些日子露面,连杀数位与旧案有关的老臣。不知侯爷对此……可有耳闻?此番我等能及时收手,也多亏那晚一位神秘人冒险报信,留下此物。这传言……与近日风波,是否有所关联?”
关于傅家后人的传言,顾玉自然听过。
新帝萧武阳因此震怒,海捕文书也曾贴满大街。
但那晚具体发生什么,谢淮安在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傅家后人是否真在其中,顾玉被困藏兵巷,所知确实有限。
谢淮安传出的消息也只让他配合收拢兵权,并未详述傅家之事。
顾玉目光落在那枚银镖上,眼神微微一动,但面色不改,摇了摇头:“傅家旧案,顾某当年不在长安城,所知不详。近日风波,乃朝中奸佞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朝纲所致。至于傅家是否尚有后人,又是否卷入……顾某此番脱困不久,确然不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深究,将话题牢牢定在朝纲奸佞之上。
然而,这番话,却一字不漏地传入了守在门外、正凝神戒备的萧文敬耳中。
当听到“傅家”、“幸存者”、“传言”这些字眼时,萧文敬的身体猛然一僵!
瞬间变得煞白,瞳孔骤缩。
他当然知道傅云舒的身份!
更知道她为了复仇和协助谢淮安所做的一切!钱禄之死,老臣之死,还有那晚她去见四位节度使……这些,一旦被坐实,傅云舒便是万劫不复!
顾玉此刻的否认,是保护,还是真的不知?那四位节度使显然已经起了疑心,这枚银镖就是证据!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萧文敬的内衫。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斧柄,目光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包厢内那枚放在桌上那枚刺眼的银镖,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云舒的身份……恐怕要藏不住了。
而此刻,她偏偏独自去了最危险的藏兵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