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舒继续跟在谢淮安身后丈许之地，眼看傅家老宅的轮廓已在巷口隐约可见，前方那袭白衣却倏然在岔路口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肩线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暗影，精准地投向傅云舒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清晰得有些突兀，“打算跟到何时？”
暗处的傅云舒呼吸一滞。
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没意思。
她收起刻意放轻的步子，手中把玩着那柄冰凉的匕首，坦然自阴影中踱步而出，大摇大摆地走到巷子中央微弱的天光下。
“没意思，”她撇撇嘴，语气里刻意掺进几分嗔怪，“竟被你发现了。”
谢淮安这才完全转过身，眉头紧蹙，目光在她利落的夜行衣装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故作轻松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责备：“不是让你在老宅待着？现在满长安的虎贲都在找你还敢乱跑？”
“叶峥也很担心你，”傅云舒没接他的责备，径直走向他，脚步不停，反而越过他身侧，继续朝老宅方向走去，只留下清淡的话语飘在夜风里，“白吻虎令箭来得太过巧合，怕是其中有诈。”
聪明如谢淮安，岂会听不出她这拙劣的借口下，那点别扭又真实的关切。
他紧抿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终究没再多言，迈开长腿，默然跟上了她的步伐。
两人并肩走在空寂无人的坊间小巷，脚步声轻重合着呼吸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与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格格不入。
“你真要去救顾玉？”傅云舒打破沉默，连珠炮似的抛出疑问，语速快而清晰，“有计划吗？怎么救？如何救？虎贲卫渗透极深，又值此敏感时刻，定然戒备森严。言凤山那个老狐狸至今不曾现身，焉知这不是他引蛇出洞的毒计？”她越说越快，眉宇间染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仿佛一拳打在无形的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似在斟酌，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巷子拐过一个弯，前方越发幽暗。
良久，他才幽幽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傅云舒耳中：“入藏兵巷，救顾玉。”
傅云舒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猝然转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谢淮安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的脸。
“谢淮安，”她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一丝颤抖，“你是不是疯了？不要命了？！”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这不是急得，是气的！
到底在气什么呢？
是气他这么不惜命，气他向死而生？
气他将自己囚禁密室七百多个日夜只为复仇。
如今却为了一个昔日的挚友甘愿以身犯险？
还是气他……总是这般，让她无法真的冷眼旁观。
她本该出言嘲讽，或是嗤之以鼻，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心口那股挥之不去的窒闷感。
“在我未亲手手刃仇人、完成复仇之前，我不会轻易死掉。虽然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云舒，我行事…”说着，他抬起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昏暗光线下，那双深邃的眼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向来都是靠这里。”
对上那道几乎能灼伤人的目光，傅云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她这计划近乎送死，可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的劝阻都显得苍白无力。
恰逢此时——
“踏、踏、踏……”
一阵稳健有序、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巷口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显然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兵士。
人数不少，甲胄与兵器碰撞的锐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橙黄跳动的火把光芒撕破了巷口的黑暗，迅速向内蔓延。
傅云舒心中一凛，瞬间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身体本能地绷紧，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谢淮安，寻找掩体躲避。
不料，谢淮安却纹丝未动。
反而在她伸手过来的刹那，他手臂一抬，非但没有被她拉动，反而借力一带。
傅云舒猝不及防，脚下失衡，整个人被他有力的臂弯猛地拽了过去，直直撞进他怀里。
“唔～”她闷哼一声，鼻尖撞上他微凉的衣襟，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还未等她挣扎，谢淮安的另一只手已快速抬起，宽大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坚定地将她的头按向自己胸膛。
同时肩头那件素白外袍的披风随之扬起，恰到好处地垂落，将她大半身形和面容严严实实地遮在了他与披风构成的阴影之下。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火把的光亮紧接着便涌到了近前，将小巷照得一片通明。
“前方何人？宵禁时分，为何在此逗留？！”一声厉喝响起。
借着摇曳的火光，为首的将领看清了被簇拥在火光中央、静静立于巷中的青衫男子，威严的脸上随即转为恭敬，挥手示意手下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原来是淮安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会在此处？”
正是今夜负责这一片区域巡防的金吾卫中郎将。
谢淮安一手仍稳稳揽着怀中僵硬的人儿，另一只手随意地拢了拢披风边缘，将傅云舒遮得更严实些。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于将军辛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目光扫过将领身后的兵士，语气沉了几分，“白吻虎军被袭，此刻长安城安危系于一线，于将军与诸位弟兄，更该费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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