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啊……”
谢淮安低哑的声音在沉寂中化开,像一滴浓墨坠入寒潭。
“没有‘若是’了。”
他抬起眼,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跳动,映出傅云舒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这句话,不知是在回应她,还是在喟叹自己。
他拿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酒,冰凉的瓷壁贴上唇瓣,浅浅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之后是无穷的苦涩。
“除了复仇,”他放下酒盏,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难道这世间……就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你半分留恋了么?”
傅云舒的睫毛不禁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眼,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茫然与刺痛。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太过荒唐,荒唐到让她几乎要冷笑。
“你又何尝不是靠着那颗复仇之心,苟延残喘至今。”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向彼此最不堪的软肋。
她停顿一瞬,目光扫过他身后仿佛属于外界的牵连,再次开口,语气里是淡淡的嘲弄:“不过你比我好上几分。至少……你身边还有朋友,还有妹妹。”
“妹妹”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无意间擦过谢淮安心脏最鲜血淋漓的旧伤。
谢淮安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的目光撞进她的眼底——那片覆着坚冰的深潭之下,原来并非空无一物。
而是凝冻着无边无际的、近乎死寂的痛苦与荒芜。
那麻木不是无情,是痛到极致后的自我封存。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闷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虚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点锐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快要碎裂的平静。
一个名字,一个秘密,在他喉咙里翻涌冲撞,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傅思齐。
那孩子清澈懵懂的眼睛,偶尔在睡梦中无意识呢喃“阿姐”的模样……这真相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
不能说。
此刻说出,是救赎,还是更残忍的捆绑?
是予她希望,还是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他不敢赌。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他将那灼烫的秘密连同翻涌的情绪,生生咽了回去。
良久,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他眼底的挣扎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
“云舒…”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若不嫌弃…往后,可以将我,将叶峥…当作你的…朋友。”
“朋友?”
傅云舒像是听到了极为荒谬的字眼,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终于掀起了明显的波澜,是尖锐的讽刺,更是被冒犯的冰冷。
“谢淮安,你莫非是饮酒饮糊涂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讥诮,“我最不需要的,便是朋友!是谁将我囚于这方寸之地,折我羽翼,断我天光?是你!”
她站起身,锁链哗啦作响,如同她此刻激烈的心绪。“复仇路上,何需朋友?有了朋友,便生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她逼近一步,尽管受制于铁链,那将门之后的气势却陡然迸发,压得烛火都为之一晃,“软肋露于人前,便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这道理,算无遗策智计无双的谢主簿,难道不懂?”
谢淮安被她眼中的决绝和怒火灼伤,下意识想避开那视线,却又强迫自己迎上去。
他试图解释,声音却有些发急:“我只是不愿你出去涉险!外面那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岂会轻易放过傅家最后的血脉?你一旦离开这里……”
“那也与你谢淮安无关!”
傅云舒打断他,斩钉截铁。她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冰焰。
“谢淮安,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七百多天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你这张脸,守着这四面墙!我不是你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更不是你可以随意安排命运的棋子!”
她猛地拽动脚踝锁链,发出刺耳的锐响,仿佛在宣泄无处可去的愤懑。
“我的生死,我的前路,是血海尸山也好,是刀山火海也罢,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傅云舒的命运!”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你囚得住我的人,囚不住我的心。这仇,我一定会报,用我自己的方式,走出这间密室!”
话音落下,密室陷入死寂。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锁链微微晃动的余音。
谢淮安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那里面没有丝毫对“外面”危险的畏惧,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
只是那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再收紧,直至骨节泛白。
酒冷了。
心也仿佛坠入了更深的寒渊。
“再…给我一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