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阳光劈开尘雾，落在萧文敬挥起的斧刃上，折射出一道晃眼的白光。
他笨拙地砍向木柴，“咚”一声闷响，木屑飞溅，柴却只裂开一道缝。
他喘着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飘向院落西侧那扇沉重的石门。
门紧闭着，与院内晾晒的粗布衣衫、堆积的柴火格格不入，像是这座朴素院落里一枚沉默的、生了锈的黑钉。
“喂，叶峥，”萧文敬抹了把额角的汗，压低声音，朝蹲在一旁磨刀的男人努了努嘴，“那里面……到底关了尊什么佛？我看谢淮安一天能进去三四回，比皇帝上朝还勤快。”
好奇心像苔藓，在不见光的心底疯长。
他曾试探着靠近过两次，一次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谢淮安用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而另一次，叶峥的长刀直接横在了他颈前，刃口的寒气激得他汗毛倒竖。
“小贱人，”叶峥头也没抬，粗粝的磨石擦过刀面，发出单调刺耳的声音，“嫌命长，就直说。”
萧文敬脖子一缩，悻悻道：“不说拉倒！嘴巴放干净点，小爷我好歹也曾是……”话到一半，想起如今阶下囚的处境，气势顿时泄了，只能狠狠瞪叶峥一眼，举起斧头，把满腹憋屈发泄在无辜的木柴上。
当初被关在这儿，饥一顿饱一顿的惨状他可没忘，对比起来，谢淮安对密室里那位的“殷勤”，简直让他牙酸。
斧头举到半空，还没落下，西侧的石门“嘎吱”一声，开了。
谢淮安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常服，但脚步似乎比往常慢了一分，带着一种罕见的心不在焉。
午后明亮的日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将那过于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也照清了左侧脸颊上，那微肿的、轮廓分明的五指红痕。
叶峥磨刀的动作顿住了，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谢淮安。
他看得更细——那苍白的下唇上，一道新鲜的、细小的破口，微微渗着血丝，分明是被人咬出来的痕迹。
萧文敬也看见了，举着斧头，愣在原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淮安，你的脸……”叶峥先开了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诧。
他性子直，目光在谢淮安脸颊和嘴唇上来回扫视，那句“还有你的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好歹咽了回去，只化作眉峰紧蹙的疑惑。
萧文敬也凑近了看，啧啧称奇：“进去前还没有呢！这是……撞哪门子柱子能撞出巴掌印和牙印来？”他语气里带着不知死活的揶揄。
谢淮安像是刚从某种遥远的思绪里被拽回，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肿胀的脸颊，又迅速放下。
他侧过脸，避开两人探究的视线，喉结滚动，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干：“没什么，不小心……撞的。”
“撞能撞出这花样？”叶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半个字都不信。
但他深知谢淮安的脾气，不愿说的事，撬开嘴也没用。他摇摇头，不再追问，拎起磨了一半的刀，转身走回原位，只是那目光仍忍不住狐疑地往谢淮安身上瞟。
萧文敬却没叶峥那么识趣，他绕着谢淮安转了半圈，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最后摸着下巴，露出一抹促狭的笑：“谢淮安啊谢淮安，没看出来，你除了算计人的本事一流，难道还有什么……囚禁人的特殊癖好？那黑咕隆咚的屋里，到底藏着什么天仙还是妖怪，能让你‘不小心’撞成这样？”
谢淮安缓缓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看得萧文敬心里莫名一怵。
“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谢淮安淡淡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不再理会两人，抬步朝主屋走去。
萧文敬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那扇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石门。
“神神叨叨……”他嘟囔着，重新抡起斧头，却有些心不在焉。
斧头最终没再落下。
萧文敬盯着那扇重新闭紧的石门，心里像有只野猫在挠。
叶峥的鼾声在槐树下响起，粗重而安稳，显然是真的累极了。
日光西斜，在院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扇石门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神秘。
就是现在，机不可失！
萧文敬轻手轻脚地放下斧子，布鞋踩在干燥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像一抹游魂，贴着墙根，溜到石门前。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试探着伸手，推了推——门，竟然没从里面闩死。
更没有他预想中的霉味或血腥气。
反之，是一股清冷的、极淡的幽香率先钻入鼻腔，像是雪后初霁的竹林，又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苦味。
他咬了咬牙，手臂稍一发力，轻松的将石门推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
他踌躇着侧过身挤了进去。
随后，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迈去……
随着视野逐渐开阔，他终于看清了，这绝不是什么阴森地牢。
陈设雅致得近乎反常——素白的纱帷轻垂，一张宽大的琴案横陈，案上瑶琴古朴；靠墙的多宝阁上，不是刑具，而是整齐摆放着书卷、瓷器，甚至有几盆兰草。
地上更是铺着厚实的、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织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一位女子，正背对着门，侧躺在角落的石床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只见她穿着一身素青衣裙，乌黑长发并未仔细绾起，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了部分，其余如瀑般流泻在身下的锦被上，几乎与那深青的衣料融为一体。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凝视，原本背对着他的女子，竟缓缓的动了动身子，随即，在他逐渐惊诧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先是几缕散落的发丝，然后是清瘦却弧度优美的下颌，再是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最后，是那双眼睛。
萧文敬仿似被雷劈了一下，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冰冷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谢淮安…这是金屋藏娇？
然而，让萧文敬血液近乎凝固的，并非这眼神的威慑。
而是这张脸，这眉宇间的神韵……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哗啦啦翻回十数年前。
同样是春末夏初，在一个高门府邸举办的诗会上，一群半大孩子吵吵嚷嚷。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和年少的、尚是刘知的谢淮安，为了一个棋局争论，不经意抬头，看见回廊转角处，安静地站着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鹅黄的衫子，被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的武将牵着手。
武将正与人说话，她便安静等着，不吵不闹。
有人上前逗她，她也只是微微抿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眼神清澈，却同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那眉眼，那挺秀的鼻梁，那微微上扬的下颌弧线……
前镇北将军傅擎苍将军之女——傅云舒！
那个名字，连同当年父亲私下感叹“傅家明珠，可惜生于将门，恐难安稳。”的唏嘘，一起猛地撞进萧文敬的脑海。
他瞳孔骤缩，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傅……”
声音卡在气管里，吐不出，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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