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暴雨砸在旧城区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巷尾传来的呜咽。

林野蹲在垃圾桶旁边，指尖夹着半根快要燃尽的烟，火星明灭间，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手机屏幕亮着，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林哥，货被扣了，条子盯得紧，我……”后面的字被撤回了，再发消息过去，已是红色的感叹号。

他混这条街五年，从一个拎包的小弟，熬到能独当一面的“野哥”，靠的就是够狠、够稳。可这次栽了，栽得干净利落。上家催着要尾款，下家堵着门要说法，就连他藏在出租屋床垫下的那点积蓄，也被房东卷走了——那老东西，早就看他不顺眼。

烟蒂烫到手指，林野猛地回神，把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地面。他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黑色连帽衫往下淌，勾勒出单薄却结实的脊背。巷口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却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甩棍早就被他当掉换了面包。

脚步声停在巷口，一道纤细的影子站在路灯的光晕里。是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暗夜里的两颗星。

“你是林野吗？”女孩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幕。

林野皱眉：“你是谁？”

女孩没回答，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伞沿滴落的水珠溅在她的帆布鞋上。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递到林野面前：“我妈让我给你的。”

林野没接。他不认识什么人的妈，这条街的人，要么是想踩他一脚的，要么是想躲他躲得远远的。

“我妈说，你帮过她一次。”女孩的睫毛颤了颤，“去年冬天，她在菜市场被抢了钱包，是你追了三条街帮她抢回来的。”

林野的记忆顿了顿。好像有这么回事，那天他刚跟人打完架，浑身是伤，看见一个老太太被两个小混混拽着，鬼使神差地就冲了上去。他没留名，拿了钱包塞给老太太，转身就走了。

“她病了，肺癌晚期。”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没钱治病，昨天她偷偷把家里的镯子卖了，让我把钱给你，说你现在肯定需要。”

牛皮纸包里，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林野打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好孩子，别走错路，天快亮了。”

他的喉咙突然哽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太多黑暗，挨过太多拳头，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块石头。可这一刻，那沓带着体温的零钱，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巷口突然传来嘈杂的骂声，是下家那群人。“林野！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女孩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林野身后躲了躲。

林野深吸一口气，把纸包塞进怀里，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伞拿着。”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脱下连帽衫，罩在女孩身上，遮住她单薄的肩膀。“待在这儿，别出声。”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巷口。雨更大了，模糊了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像萤火一样，亮在这无边的霓虹深渊里。

那群人看见他，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钢管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光头啐了一口，“欠老子的钱，拿什么还？”

林野站定，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欠的债，我自己还。”他说，“但你们记住，别碰巷尾那个撑伞的女孩。”

话音落，他迎着钢管冲了上去。

雨还在下，可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女孩抱着伞，站在巷子里，听着巷口传来的打斗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头，看见林野留在她袖口的字迹，是用指尖蘸着雨水写的：

“好好读书，别来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