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吾与卿同往，何惧之有

这两个字，无声地在他胸腔里激荡，撞出沉闷而喜悦的回响。心脏在官袍下，跳得比平时快，也更有力，像一只终于冲破牢笼、急于展翅的鸟。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唤人，亲自动手。

研墨。

他取水，用的是那只她当年赠的、他曾嫌“过于精巧、不类男儿”的雨过天青瓷水盂。指尖拂过冰润的瓷壁，竟觉出一丝久违的温存。捏起松烟墨，手腕悬腕，力道是前所未有的稳，却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墨条与砚台相触，那沙沙声不再单调，倒像是庆典前最悦耳的序曲。他要写一封信。一封穿越数年光阴、踏过无数荆棘、终于能将彼此命运光明正大系在一起的信。

他提笔，紫狼毫的笔尖吸饱了墨，饱满欲滴。笔杆上，有他经年累月握出的、温润的痕迹。

悬腕，凝神。这一次，没有迟疑。

笔尖触纸，如利刃破开混沌，又如鸿羽点落清波。他写了“知楠”。不是“殿下”，不是任何生疏的称谓。是独属于他们之间，最简短，也最亲密的两个字。落笔的瞬间，他仿佛能看见她蹙眉不耐、却又最终会接过信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知楠：

事谐矣。

圣心狐疑，然终入吾彀。兵权、外将、清星皇子，三管齐下，陛下所虑，已尽在掌中。赐婚事，暂搁矣。太后寿宴，典仪正隆时，赐婚旨意将明颁天下。

和亲之议，自此永绝。

你我所谋，历尽波折，终抵此境。

（笔势在此处，奇异地柔和了一瞬。不再是纯粹的谋划陈述，而是“你我”并肩的回顾。那“波折”里，有他们各自咽下的苦涩，也有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而“终抵此境”，则饱含着穿越迷雾、终见彼岸的无限感慨与满足。）

婚事，可期，可成。

（他没有写“即成”，那太像冰冷的交易完成。他写了“可期，可成”。“可期”是对未来的允诺和憧憬，如画卷缓缓展开；“可成”是对当下结果的确认，坚实如磐石。简单的六个字，从期待到落定，情感层层递进，郑重如山盟。）

前路或仍有风雨，然

（此处，他另起一行，字迹较前文略小，却更加缱绻深浓，仿佛低语。）

吾与卿同往，何惧之有。

驿站内，李宇浩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皆是宫宴上许知楠的模样。

那般临危不乱的气度，那般不卑不亢的言辞，哪里有半分坊间传言里嚣张跋扈的影子？他越想，心头那份疑虑便越重 —— 荣乐公主，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可这疑虑深处，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底暗道：希望你，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轻缓的脚步声。

“主上。” 侍卫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荣乐公主今日一早，便与忠勇侯世子一同去了郊外的白云观。属下一路跟着，见他们的车驾行得极慢，车厢里静悄悄的，半点欢笑声都无，全然不似出门游玩的样子。到了道观门口，两人也没立刻下车，只在车里坐着，属下瞧着行径怪异，便先回来禀报了。”

“忠勇侯世子？白云观？” 李宇浩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峰微蹙。

宫宴之上，他才知忠勇侯与荣乐公主之间有生意往来，如今看来，这关系恐怕不止 “合作伙伴” 那般简单。一个是手握财权的侯府世子，一个是身份尊贵的荣乐公主，两人瞒着旁人私会道观，莫非…… 真有私情？

那坊间盛传的，荣乐公主倾心于丞相大人的流言是真是假？还是她早已移情别恋？亦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