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此言何意?这些都是荣乐公主的……分红?”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慈和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和更深的忌惮,声音拔高,刻意让全殿都听清,“本宫倒是不知,忠勇侯府远在江南,是如何与远在幽州的荣乐殿下……联系上的?竟能有如此大笔的……生意往来?”
这话说得“关切”,实则字字诛心。联系?诸侯私下与手握兵权的公主联系紧密,还涉及巨额钱财,这“勾结”的帽子,已经若隐若现地扣了下来。尤其还是在皇帝刚刚试图削我权、派周诣涛监视我的当口!
殿内刚刚因巨额分红而起的喧哗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在皇帝、皇后、徐必成和许知楠之间逡巡,空气再次凝滞。
徐必成神色不变,正要开口解释,许知楠已站起身,对着御座方向,朗声道:
“回禀父皇,此事乃儿臣之过,与忠勇侯世子无关。”
许知楠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目光坦然迎向皇帝审视的视线,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
“三年前,父皇下旨,削减各边军饷银拨付。幽州边军将士镇守北境,本就艰苦,若再断了粮饷,恐生哗变,边境不稳。儿臣身为封主,岂能坐视?可幽州贫瘠,税赋微薄,实在无力自筹。万般无奈之下,儿臣才冒昧修书一封,托人辗转送至江南忠勇侯府,希望能与侯府做一笔交易,以换取银钱,暂补军需,安抚将士。”
许知楠顿了顿,看向徐必成,他亦回以理解的目光。许知楠继续道:“儿臣惭愧,身无长物,唯有在幽州偶然发现几种耐寒的奇花异草,香气独特,有提神醒脑、安神定惊之效。儿臣便试着培育了一些,炮制成简易香丸、香粉,将方子与样品一并寄给了忠勇侯。想着江南商路通达,若能借侯府之力,将这些幽州独有的香料贩至外邦,或许能换些银钱,聊解燃眉之急。此事乃儿臣私下所为,未及禀明父皇,是儿臣思虑不周,请父皇降罪。”
许知楠将事情定性为“为补军饷的无奈之举”和“私下的小生意”,姿态放得极低,合情合理,更凸显“忠君爱国”(虽然是自找的)和“体恤将士”。
皇帝的脸色略微缓和,但眼神依旧深邃:“哦?是何等香料,竟有如此价值?能换来这……”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箱子,“……般丰厚的回报?”
“父皇明鉴,儿臣当时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并未想到能有如此收益。”许知楠语气诚恳,“这分红,想必是忠勇侯仁义,又经营有方,将香料在外邦卖出了高价。而且……”许知楠看向徐必成,示意他补充。
徐必成会意,拱手道:“陛下容禀。家父收到公主信函与样品后,确实发现此香料品质上乘,香气殊异,乃中土罕见。于是便尝试运往波斯、大食等国贩卖,果然大受欢迎,价格一路攀升。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动辄经年,货款结算、运输保管,都需时间。故而这三年的利润,直至近日方才完全结算清楚,由微臣一并带来。公主殿下这几年在幽州,想必确实……手头并不宽裕。”
他这话,既解释了为何分红现在才到(并非刻意隐瞒),又坐实了我“为补军饷才做生意”的动机,还顺带为我“贡礼微薄”做了开脱——看,钱都补贴军队了,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哪还有余钱置办厚礼?
皇帝微微颔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沉吟不语。显然,这解释他接受了大半。毕竟,边军不稳是实打实的威胁,许知楠能自己想办法解决,没给他添乱,从江山社稷的角度看,未必是坏事。至于赚钱……能赚钱是本事,总比伸手向他要钱强。只是这钱赚得多了点,让人有些……眼热。
皇帝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良久,他才移开目光,看向徐必成:“世子方才说,忠勇侯府另有寿礼进献?”
徐必成躬身:“是。微臣所献寿礼,乃是黄金三百万两,苏绣千匹,上好龙涎香六箱,江南新茶百盒,各色珠宝千箱。已命人抬至殿外候旨。至于殿内这些,”他指了指那些装满了分红财物的箱子,“确乃公主殿下应得之利,与寿礼无关,故需单独呈交殿下。”
“黄金三百万两!” “龙涎香六箱!” “珠宝千箱!”
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忠勇侯府的财力,再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皇帝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抚掌道:“忠勇侯忠心可嘉,世子一路辛苦。徐公公,将世子所献寿礼,好生收下,朕心甚慰!”
“谢陛下。”徐必成行礼退到一旁。
眼看风波似乎要平息,皇后却又不甘寂寞地插了一句,脸上挂着假得不能再假的慈笑:“原来荣乐公主有如此生财妙方,又能培育出这般奇珍香料。只是……既有此等好物,为何不曾想着进献一些给皇上,让皇上也品鉴一番呢?莫非是觉得宫中所用,不及外邦人识货?”
这挑拨离间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暗指许知楠有好东西藏着掖着,只顾自己赚钱,不顾孝心。
许知楠简直要气笑了。转头看向皇后,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
“皇后娘娘何出此言?儿臣岂敢藏私?今年进献的千袋种子之中,便有数种是这香料的原株花种。儿臣想着,若能在京城或江南温暖之地试种成功,日后我康平便也能自产此香,不必全然依赖外邦。只是……”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瞬间僵硬的脸,声音清晰,“方才皇后娘娘似乎言道,儿臣所献种子‘不堪’、‘不值千金’?儿臣还以为娘娘不喜此物,故而未敢多言,以免惹娘娘烦忧。”
“你……”皇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许知楠堵得哑口无言。她方才当众贬低我的贡礼,此刻被我反将一军,说她不识货、没眼光,简直是自打嘴巴。
殿内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的笑声。许多大臣看向皇后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微妙。
“皇后娘娘,”一位看似中立的年老大臣适时出声,捋着胡须道,“荣乐殿下心系社稷,不仅献粮解旱灾之急,更献上香料种子,图谋长远,实乃用心良苦。殿下封地能有此收益,也是殿下经营有方,乃我康平之福啊。”
“正是,正是!”立刻有其他大臣附和,“既能补贴军用,安定边疆,又能为国增收,荣乐殿下功不可没!”
“殿下女子之身,能将幽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已属不易,还能有此生财之道,实属难得!”
舆论的风向,随着徐必成的“撑腰”和许知楠的巧妙应对,瞬间逆转。从嘲笑荣乐寒酸、无能,变成了称赞其精明、能干、忠君爱国。
皇后眼见形势不对,再纠缠下去只会更失颜面,立刻换上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强笑道:“荣乐这孩子,还是这般心直口快。本宫方才也是关心则乱,怕你年轻,被人蒙蔽。既然是与忠勇侯正经生意,又能惠及边军,自然是好的。日后若有何难处,或是有此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直说便是,也免去许多误会。”
许知楠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只微微颔首,算是给了她台阶下。
皇帝也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好了,今日是喜庆之日,这些琐事容后再议。一诺远来辛苦,不如留在宫中,陪朕手谈一局?你父亲当年棋艺,可是与朕不相上下。”
徐必成心头一跳,想起离京前父亲的叮嘱——“千万别跟皇上下棋!他棋品极差,又臭又长,还输不起!”脸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为难的表情:“谢陛下垂爱。只是……微臣离京多年,此次回京,还需替家父打理几处京中商铺,清点账目,琐事繁多,恐怕要辜负陛下美意了。”
皇帝有些遗憾,但也没勉强,反而赞许道:“嗯,正事要紧。若朕的儿子们都如你这般勤勉能干,朕不知能省多少心。哈哈!”他大笑着,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皇子们,意有所指。
“各位亲王、使臣难得齐聚京城,若无甚要紧事,便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共庆太后千秋吧。”皇帝最后吩咐道,算是为今日的“献礼”环节画上了句号。但谁都知道,这“多留些时日”,恐怕没那么简单。
“臣等遵旨。”诸侯们齐声应道,心思各异。
皇帝与皇后起驾回宫,夜宴进入相对自由的后半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