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会儿到哪了？

许知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又想起昨夜的事，便随口问道：“对了，你昨日去了何处？怎的不是你送我回府？”

提到这个，无畏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昨日醉仙阁外，有人在暗中监视主子。”他声音沉冷，“我与其中一人交了手，身手像是江湖组织。交手时，我能感觉到……周围至少还有两路人马，不知来意。”

许知楠舀了勺豆花送入口中，心中了然。

能与无畏交手不落下风的，江湖上寥寥无几。听悦阁的杀手，算一个。向鱼的动作倒快，她才回京，他便已派人盯着了。

“那人你可抓到了？”许知楠问。

“属下无能。”无畏单膝跪地，抱拳请罪，“他并未恋战，且四周尚有其他埋伏，属下不敢贸然追击。”

“起来吧，”许知楠伸手扶他，“那人抓不到也无妨。只是剩下那两路人马，你要帮我查清来历。”

无畏依言起身，脸色稍缓。

“饿了么？”许知楠指了指桌上另一只空碗，“一起吃些？”

“好。”他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午后无事，许知楠带着月儿在府中闲逛。

昨日醉酒归来，还未好好看看这座公主府。本以为三年未住，该是荒草丛生、满目萧索，谁想转了一圈，竟处处整洁如新。

院中的茉莉郁郁葱葱，虽未到花期，却长得极好，叶片油绿发亮。淋池里养着几尾锦鲤，池水清澈见底，偶有落花飘过，鱼儿便争相啄食，漾开一圈圈涟漪。

看着那方淋池，许知楠心中百感交集。

当年为修这池子，她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银钱。也正是因它，她背负了“骄奢淫逸、劳民伤财”的骂名，最终被逐出京城。

如今再看，池水依旧清澈，锦鲤依旧悠游，可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同。

“周诣涛，”许知楠轻轻抚过池边光滑的石头，低声自语，“这池子当初是为你修的，你不肯要。如今……我想毁了它，你该也没意见罢？”

有意见又如何？

她的公主府，她做主。

“月儿，”许知楠转头吩咐，“明日找几个工匠来，将这淋池填平，改建成亭子罢。”

月儿一怔：“公主，咱们不是过几日便要回封地么？何必再费功夫修葺府邸？”

“不出意外的话，”许知楠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轻声道，“今年年底前，咱们怕是回不去了。”

皇帝召诸侯进京，绝不只是为了纳贡。国库亏空，各地诸侯拥兵自重，这次来，怕是既要钱，也要命。

也不知有几个诸侯，能平安回到封地。

至于许知楠这个公主……本是没有封地的。是齐王临终前将幽州留给了她，将久酷留在了京城。

幽州地处边境，齐王麾下五十万精兵强将，连如今风头正盛的罗将军，也曾是齐王旧部。陛下不敢让久酷承爵赴任，只让他在京中做个闲散王爷。陛下大约觉得许知楠不过一个女子，再怎么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殿下。”月儿见许知楠神色坚决，不再多言，转而道，“明日宫宴的礼服已备好，还是殿下喜欢的深红色。只是贡礼……当真只准备十万两白银么？会不会太过寒酸，惹陛下不快？”

“月儿啊，”许知楠摘了片茉莉叶在指尖轻捻，“明日我即便备上五十万两黄金，陛下该怪罪还是会怪罪。既如此，我又何必白白搭上那么多银子？”

许知楠将叶片丢入池中，看它随波飘远：“这本就是场鸿门宴。既知是宴无好宴，又何必倾尽所有？”

“看来许九尾在我离开的这些年帮我把公主府打理得挺好啊，院子里的植物都没有枯萎。而且府内也没什么变化，东西准备得也很齐全。”许知楠停顿了一会儿后便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

“太子殿下一直是嘴硬心软的，和您倒是一点也不像。”月儿想到那天偏殿内，居然还留着公主殿下送给首辅大人的文房四宝，直觉告诉她，这一定不是太子殿下的手笔，只是月儿也没必要去扫公主殿下的兴致，就顺着公主殿下说。

月儿默然片刻，轻声道：“太子殿下虽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着您。您离京这些年，府中一切皆是殿下命人打理，花木未曾枯萎，陈设也如从前。”

许知楠笑了笑：“许九尾那小子，确实是嘴硬心软。与我正好相反——我是嘴软心硬，专爱与他唱反调。”

主仆二人说笑着往寝殿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青石路上，恍如昨日。

回到寝殿，月儿捧出明日宫宴的礼服。

竟是件朱砂染制的曲裾深衣。衣料用的是蜀地贡来的云霞锦，日光下细看，锦面隐有暗纹流转，如血丝游走，似将晚霞揉碎了织进经纬。广袖垂落时如红云倾覆，袖缘却用金线密密绣了缠枝牡丹，花蕊处缀着米粒大的南海珍珠，抬手间光华流转，恍若握住了一捧星河。

腰肢被玄色镶玉宽带紧束，勒出纤纤弧度。悬着的组玉佩泠泠作响——青玉璜、白玉环彼此轻叩，声如清泉击石。衣襟斜斜缠绕至腰后，层叠的深红褶皱间，金丝绣的凤尾若隐若现，每行一步，那凤凰便似在裙裾上振翅欲飞。

若有风来，曳地的裙裾倏然翻涌，露出内里一层胭脂纱衬裙，如将熄未熄的炭火裹着薄雾，教人想起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浓烈里透出缠绵。

“这华服是太子殿下命尚衣局赶制的，听说动用了百名绣娘，布料也是顶好的。”月儿一边为许知楠梳妆，一边轻声问，“殿下可喜欢？”

“许九尾的眼光，何时差过？”许知楠望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唇角微扬，“他送来的，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衣裳未免太过华丽了些。明日宫宴，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但转念一想——管他呢！一件衣裳而已。她好歹是当朝嫡亲公主，太子的胞姐，穿得华丽些，有何不妥？

镜中人眉目如画，红衣似火，九凤衔珠步摇在发间簌簌颤动，凤喙垂下的红宝石正映在眉心，竟似啼血一般。

许知楠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个即将到底京城的人。

徐必成那皮猴子……这会儿该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