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上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王久酷一开始还颇有主人风范,夹了块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豪气干云:“阿楠,吃!别客气!”
我感动地咬了一口。然后,就再也没能从这位“主人”的筷子底下,抢到第二块像样的肉。
“王久酷!这块肉是我的!你放手!”我眼疾手快,筷子精准地和他同时夹住了盘中最后一块色泽红亮、颤巍巍的东坡肉。
“明明是我先看上的!我先夹到的!”王久酷毫不相让,甚至企图采取“物理接近”策略,把嘴往盘子那边凑。
“是你请我吃饭!请客的要有请客的觉悟!懂不懂谦让啊啊啊!”我一手牢牢控住肉,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抵住他试图偷袭的脑袋。
“对啊!我请客!我付钱!我才是金主!”王久酷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像只打赢了架、昂首挺胸巡视领地的小狗,“我吃我自己买的肉,怎么了!”
“你那叫吃一块吗?!”我指着几乎空了的红烧肉盘子,痛心疾首,“这一盘都快进你一个人肚子了!我就尝了个开头!”
“我……”王久酷气势一滞,瞟了眼光溜溜的盘子,脸上闪过一瞬心虚,但“厚脸皮”技能瞬间点满,“你你你……好吧!让给你!哼!我王久酷大人有大量,像我这么谦让的人可不多了!”
“是是是,久酷大人最是宽宏大量。”我敷衍地顺着毛捋,趁他陶醉在“谦让”的自我感动中,眼疾手快地把桌子正中央那盘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冰糖肘子,拖到了自己面前。
“啊啊啊啊啊!许知楠你得寸进尺!”王久酷瞬间炸毛,嗷嗷直叫,身体扭动着试图把肘子抢回去,“那是我的肘子!我的心肝!不行!最多一人一半!不!四六!我六你四!”
看着他急得抓耳挠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鸡蛋的熟悉模样,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时光啊,原来真的带不走一些东西。
酒足饭饱,“醉仙”的酒意也渐渐上涌。这酒果然名不虚传,入口清甜绵软,毫无辛辣之感,让人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后劲却像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按常理,故事发展到此,该是宾主尽欢,然后各回各家,躺平睡觉。
“醉仙”酒确实名不虚传。入口清甜,我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
等到酒壶见底,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久酷的脸从一个变成两个。
“这、这酒后劲……”我趴在桌上,含糊地说。
久酷也喝了不少,但比我清醒些:“早跟你说慢点喝……小二!来盘西瓜解酒!”
西瓜端上来时,我看着久酷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傻笑起来:“这西瓜……怎么还长毛啊?”
久酷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后气得跳脚:“许知楠!你说谁是西瓜!”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去拍他脑袋:“长毛的西瓜……拉去后厨切了!让我尝尝什么味儿……”
“你你你喝多了!”久酷躲闪着,朝外喊,“来人!送醒酒汤来!”
趁他去叫人的间隙,我盯着他那颗“长毛西瓜”,越看越觉得有趣。久酷被我追得满屋子跑,最后实在受不了,溜出门去叫公主府的人来接。
我迷迷糊糊追到门口,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唔……”我闷哼一声,鼻子撞得有点酸。但触感……很不错。
那胸膛坚硬温热,带着清冷的松木香——这味道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醉得不省人事,身体也先于意识认出了它。
我晕乎乎地抬头,看见一张极好看的脸。眉如墨画,目似寒星,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深红色流光锦缎衣袍,暗金线绣着云纹,在灯笼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是“霞光锦”,江南今年新贡的料子,一年不过十匹。
我傻笑着伸手,在他胸口摸了摸。嗯,硬邦邦的,看来这三年没疏于锻炼。手顺着往上,拍了拍他的脸。皮肤细腻,手感很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公子姓甚名谁啊?”我大着舌头问,故意装作不认识,“可有婚配?贵庚几何?有没有心上人?”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我顿了顿,看着他僵硬的表情,觉得自己应该展现一下“实力”,于是拍着胸脯(差点拍到自己),豪气干云地补充:“想不想飞黄腾达?姐姐我……帮你啊!嘿嘿……”
话音未落,我的手再次不安分地试图往他脸上、脖子上探索。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喉结的瞬间,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感。
我动作一顿,茫然地抬眼。
对上的,是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里面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动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是惊愕,是恼怒,是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被我荒唐言行勾起的、压抑极深的东西?
“许、知、楠。”
三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寒气,砸在我被酒精浸泡得迟钝的耳膜上。
“你,好好看看,”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迫使我更近地面对他,“我,是,谁。”
我是想好好看的。
真的。
帅哥嘛,多看几眼是享受,是福利。尤其这帅哥看起来还生气了,生气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
可是,酒意和倦意,在经历了大惊(撞人)、大喜(摸到帅哥)、以及此刻对方释放的冰冷气压后,终于到达了顶点。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皮重如千斤。
原本还能勉强靠气味辨析此人身份,后来意识逐渐涣散,甚至有点断片的迹象。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聚焦,想要看清这张又冷又好看的脸到底是谁……
视野却不受控制地模糊、摇晃,最终,被一片温暖舒适的黑暗彻底吞噬。
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预期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清冽松香气息的、坚实而稳当的怀抱。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一声极低、极沉,混合着无奈、气恼,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