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苏文正的轿子停在午门外。
他掀帘下轿,抬头看向巍峨的宫门。
阳光刺眼,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光,那光芒太盛,竟让他有瞬间的眩晕。
三年前,他送沈清澜的花轿也是从这个门进去的,那时她还是镇国公府待嫁的女儿,而他站在百官首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像被钝刀子一点点剜着。
“苏相。”冯保已等在门口,脸上是惯常的恭谨,“陛下在御书房等候。”
苏文正整理了一下朝服,迈步跨过门槛。
宫道漫长,两侧红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
他的脚步很稳,袍摆几乎没有起伏,三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已教会他如何在最紧张的时刻维持体面。
只是今日,这份体面怕是保不住了。
御书房的门开着。
萧景琰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正点在龙门山的位置。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臣苏文正,叩见陛下。”苏文正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沉默持续了十息。
“苏相的病好了?”萧景琰终于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承蒙陛下挂念,只是偶感风寒,现已无碍。”
“那正好。”萧景琰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案上拿起那片干枯的“同心草”草叶,轻轻放在桌面上,“朕这里有件事,需要苏相解惑。”
苏文正抬起头,看到草叶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但他控制得很好,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陛下请讲。”
“此物名‘同心草’,产自苗疆,是配制‘双生蛊’的药引之一。”萧景琰盯着他,“三个月前,有人将此物混在江南贡品中送入宫中,附信说可保皇后性命。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莲花。”
他顿了顿:“苏相可知,莲花是皇后的小名。”
苏文正垂目:“臣……略有耳闻。”
“只是耳闻?”萧景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上,“可朕查了内务府的记录。那批江南贡品入库时,是你亲自验看的。入库清单上,原本没有这味草药。是你,苏相,在清单末尾添了一笔:‘苗疆异草,可入药,暂存太医院’。”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一滴汗,从苏文正的鬓角滑落,顺着下颌线滴在官袍的云纹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萧景琰没有继续逼问。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沙漏,放在案上。
细沙开始流淌,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苏相,朕给你讲个道理。”他在书房里踱步,语气像在授课,“在现代……嗯,在朕看过的一本杂书里,有一种叫‘囚徒困境’的说法。两个共犯被抓,分开审讯。若一人认罪指证同伙,而同伙不认,则认罪者轻判,不认者重判;若两人都认罪,则各判中等刑罚;若两人都不认,则因证据不足,都可能释放。”
苏文正眉头微皱,显然在思考这个比喻。
“现在的情况很类似。”萧景琰停下脚步,“下毒者、送草者、种蛊者,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你们共同构成了一个链条。如果朕先抓到其中一环,而这一环愿意指证其他人……”
他走到苏文正面前,俯视着这位跪在地上的首辅:“那这一环就能得到宽恕,而其他人,将承受朕的全部怒火。”
苏文正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陛下长大了。”他说,声音里竟有一丝欣慰,“懂得用谋略,懂得分化瓦解,懂得如何让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利己的选择。”
他挺直脊背,虽然跪着,却依然有股不容侵犯的威仪:“可陛下想过没有?如果送草的人,本就是为了保护皇后呢?”
“保护?”萧景琰眼神一冷,“用南疆邪术?”
“双生蛊虽是邪术,但确实能救命。”苏文正一字一句,“三个月前,臣收到那封匿名信时,就知道皇后迟早会遇险。送信的人算准了臣会收下草叶,因为臣宁可皇后被蛊术所困,也不愿她毒发身亡。”
“你承认了。”
“臣从未打算隐瞒。”苏文正从袖中取出那枚并蒂莲玉佩,轻轻放在地上,“臣与镇国公府是世交,皇后……臣视她如侄女。保护她,是臣的私心,也是臣的罪过。”
萧景琰盯着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工精湛,莲花并蒂而开,象征永结同心——这是定情信物才会选的样式。
“只是侄女?”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文正闭上眼,良久,才道:“臣年轻时,曾向沈家求过亲。被镇国公婉拒了。”
一句话,解释了所有。
萧景琰沉默了。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鬓角已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三十年前,他也曾是风华正茂的状元郎,也曾有过爱而不得的遗憾。
三十年后,他成了权倾朝野的首辅,却依然守着少年时的一枚玉佩。
“那下毒者呢?”萧景琰换了话题,“你可知道是谁?”
“臣不知。”苏文正睁开眼,眼神清明,“但臣猜测,下毒与送草的不是同一人。下毒者要皇后死,送草者要皇后活,虽然是用最危险的方式活下去。”
“理由?”
“朝局。”苏文正吐出两个字,“皇后若死,沈家必与陛下反目,军方动荡,朝堂失衡。这是下毒者想要的。而皇后若活,却身中奇蛊,陛下必须耗费心力寻求解药,无暇他顾,这是送草者想要的。”
萧景琰脑中飞快转动。
两股势力,目标不同,手段不同,却在同一时间对同一个人出手。
这意味着什么?
“太后知道这件事吗?”他突然问。
苏文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太后……”他斟酌着词句,“太后与镇国公府素有旧怨。先帝在位时,曾有意立沈贵妃为后,被太后阻拦。后来沈贵妃病逝,沈家一直怀疑……”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沙漏里的细沙已经流完一半。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保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信,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陛下,苗疆急报!”
萧景琰接过,撕开火漆。
信纸是粗糙的树皮纸,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臣沈锋叩首:已于黔州寻得豢养双生蛊之巫医,名阿普。其人言,双生蛊母蛊噬毒,子蛊续命,然需‘血亲之躯’为皿。皇后体内之母蛊,必与血亲体内之子蛊相连。母蛊活,子蛊活;母蛊死,子蛊死;若强行取出母蛊,则两人皆亡。”
阿普提出解蛊之法:“需找到身怀子蛊者,以‘换血之术’将双蛊引至第三方体内,然此法凶险,十不存一。”
另,阿普透露,“三月前确有京城口音之人前来求蛊,所购非一对,而是两对双生蛊。臣疑,另一对双生蛊恐已种入他人之身。事急,望陛下速决。”
信纸从萧景琰手中飘落。
两对双生蛊。
沈清澜体内是母蛊,那么子蛊在哪个血亲体内?沈巍?沈锋?还是其他沈家人?
更可怕的是,另一对双生蛊在哪里?种在了谁和谁身上?
“冯保。”萧景琰的声音有些发哑,“立即派人去沈府,查验所有沈家直系亲属的身体,看是否有异常纹路。记住,要隐秘。”
“奴婢遵命。”
冯保匆匆离去。
萧景琰弯腰捡起信纸,重新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信中说“血亲之躯”为皿,但沈清澜的血亲,除了沈家人,还有……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文正。
这位首辅大人依然跪得笔直,但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苏相。”萧景琰缓缓道,“朕记得,你母亲姓沈,是镇国公的堂妹。论起来,你与皇后……也算是表亲。”
苏文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有泪光。
“是。”他承认了,“臣体内,确有子蛊。”
书房里死寂。
铜漏的水滴声,此刻清晰得像鼓点,一声声敲在心上。
萧景琰看着苏文正,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个老狐狸,这个权倾朝野的首辅,这个他一度视为最大政敌的男人,竟然在用自己的命,吊着沈清澜的命。
“为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因为臣欠沈家一条命。”苏文正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十年前,臣因直言进谏触怒先帝,被判流放。是镇国公连夜入宫求情,才改为贬官外放。离京那日,沈贵妃……也就是皇后的姑姑,托人送来这枚玉佩,说‘愿君珍重,来日方长’。”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玉佩:“可没有来日了。沈贵妃第二年就病逝了,臣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以皇后……臣必须保住她,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方式。”
萧景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这位跪着的首辅平视。
“你体内的子蛊,能感觉到母蛊的状态吗?”
“能。”苏文正解开衣襟。锁骨下方,赫然也有淡青纹路,只是比沈清澜颈侧的浅得多,“这三个月,每当皇后遇险,纹路就会加深。七日前皇后中箭那晚,臣这里……剧痛如绞。”
所以他称病告假,不是因为害怕皇帝清算,而是因为子蛊反噬,他根本下不了床。
萧景琰忽然觉得荒谬。
他提防了这么久的人,他视为最大障碍的人,竟然是他妻子生命最后的保险绳。
“陛下不必为难。”苏文正整理好衣襟,重新跪直,“臣自知罪孽深重。
私收禁物、隐瞒蛊毒、结党营私……哪一条都够臣死十次。臣只求陛下一件事:若真到了必须牺牲一人保全另一人的时候,请陛下……选皇后。”
他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灿烂,梧桐树影婆娑。多好的天气,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两对双生蛊。
一对在沈清澜和苏文正身上,另一对在哪里?
“另一对蛊,”他背对着苏文正问,“你可有线索?”
“臣不知。”苏文正摇头,“但臣猜测,另一对蛊的‘血亲’关系,可能比臣与皇后更近。父子、母子、兄弟……唯有至亲血脉,才能承受蛊虫反噬。”
父子。
萧景琰脑中闪过一个人:二皇子萧景明。
太后的亲生儿子,他的异母弟弟,如今被废黜圈禁。
如果太后在二皇子体内种下了子蛊,母蛊又在谁身上?她自己?还是……
“冯保!”萧景琰猛然转身,“立即去查二皇子!还有太后!查他们身上是否有异常纹路!”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陛、陛下!不好了!二皇子他……他暴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