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萧景琰坐在龙辇中,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昨夜返京后,他只在寝宫睡了两个时辰,便被冯保轻声唤醒。
马车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是玄十七率领的五十名禁军精锐,自从影战死、魑叛逃后,这支队伍已直接听命于皇帝。
“陛下,昨夜刑部连夜突审,太后宫中涉案的二十七人已招供画押。”冯保在车窗外低声汇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供词
“按您的吩咐,重点审了先帝中毒案和隐卫天字组之事。影确实……”
“朕知道。”萧景琰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照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回宫后第一件事,是把这些供词抄录三份。一份送宗正寺,一份留档文秘处,最后一份……朕要亲自收着。”
他要记住每一个名字。
龙辇在宣政殿前停下。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轿。
九级汉白玉台阶上,文武百官已分列两侧,晨雾中那些身着朝服的影子如同静默的树林。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来,好奇的、揣测的、警惕的、幸灾乐祸的。
“陛下驾到——”
唱喏声中,萧景琰一步步踏上台阶。
龙袍下摆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左首是空着的首辅位——苏文正称病告假。
右首是镇国公沈巍,那位皇后的父亲,此刻正垂目而立,看不出情绪。
再往后是户部尚书周延年、工部尚书郑有德、兵部侍郎……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需要管理的“干系人”。
萧景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现代术语。
进入大殿,坐上龙椅。
整套流程他已熟悉,但今日格外不同。
当他抬眼看向下方时,能清晰地看到某些官员眼中的轻慢,那是认定皇帝北境之行必然失败,认定太后倒台只是运气,认定这个年轻人迟早会摔跟头的眼神。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冯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工部尚书郑有德第一个出列。
这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绣有云雁的绯色官袍,手里捧着的象牙笏板微微颤抖,不知是年迈还是紧张。
“陛下,八百里加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黄河孟津段昨日出现管涌险情,河堤开裂三处,最长裂缝已达两丈。若再遇大雨,恐有溃堤之险!”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语。
萧景琰眉头微皱。
他记得这个节点,在原主记忆里,大渊朝每年汛期黄河都会出问题,而工部的应对永远老三样:要钱、要粮、要民夫。
治水款项拨下去,最后能有三成用到堤坝上就算清廉了。
“郑尚书,”萧景琰开口,声音平静,“孟津段堤坝去年不是刚修过么?朕记得拨了十五万两银子。”
郑有德额头冒汗:“回陛下,去年修的是南岸,今年出险的是北岸。且去年款项……款项……”
“款项怎么了?”
“实到工部的只有八万两。”郑有德咬牙说出这句话,随即扑通跪下,“臣督工不力,请陛下降罪!”
好一招以退为进。
萧景琰心中冷笑。这老头看似请罪,实则是把锅甩给户部,钱没给够,修堤偷工减料,溃堤了怪我?
果然,户部尚书周延年立刻出列反驳:“陛下明鉴!去年十五万两治水专款,户部是足额拨付的。至于为何工部只收到八万两,那得问沿途经手的州府衙门!”
“周尚书此言差矣!工部接收款项自有账目可查!”
“那就查账!”
两个尚书在朝堂上吵了起来,各自的门生故吏纷纷加入战团。
萧景琰冷眼旁观,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现代职场里,项目出了问题,各部门互相甩锅:研发说产品设计有问题,设计说市场需求没搞清,市场说销售没反馈……最后客户跑了,所有人都在指责别人,没人真正解决问题。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大殿瞬间安静。
萧景琰站起身,走下御阶。
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郑有德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
“郑尚书,朕问你几个问题。”他的语气像是项目复盘会上的项目经理,“第一,管涌险情发现后,当地采取了哪些应急措施?第二,修复三处裂缝需要多少石料、多少人工、多少时间?第三,如果明天就下雨,溃堤概率是多少?可能淹没几个县?需要疏散多少百姓?”
郑有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周尚书。”萧景琰转向户部那位,“朕也问你。第一,如果现在拨专款,户部能立刻拿出多少现银?第二,这些银子如果走正常流程拨付,到工部手里需要经过几道手续?每道手续平均耗时几天?第三,在款项到位前,有没有临时周转方案?”
周延年同样哑口无言。
朝堂上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脸上露出困惑,皇帝问的这些……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不要问“谁的责任”,而是问“现在怎么办”?不要听“大概可能也许”,而是问“具体数字”?
萧景琰转身,一步步走回御阶。
他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台阶中段,面向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黄河要溃堤了,几十万百姓的家园要没了。而你们在干什么?在吵架,在推卸责任,在等着看谁先掉脑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朕在北境,亲眼见过战争,箭矢射过来的时候,没人会问‘这支箭该哪个部门负责挡?”
萧景琰的声音渐渐提高,“现在黄河就是战场,洪水就是敌军。朕不想听谁的责任,朕只想知道:怎么守住堤坝?”
沉默持续了十息。
终于,兵部侍郎小心翼翼开口:“陛下,当务之急是征调民夫、抢运石料。臣建议立刻下令,沿岸三州十八县的青壮全部上堤,府库存粮用于伙食,石料从……”
“从哪来?”萧景琰打断他,“郑尚书,去年修堤的石料是哪家供应的?”
郑有德擦了擦汗:“是……是洛阳石料商会的王掌柜。”
“单价多少?供货周期多长?质量验收标准是什么?”
又是一片沉默。
萧景琰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大渊朝的政府采购,基本就是“熟人介绍+模糊报价+事后扯皮”的模式。
没有竞标,没有合同,没有量化指标。
怪不得年年修堤年年溃,钱却越花越多。
“冯保。”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把朕昨晚让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冯保躬身应诺,转身从御案旁捧出一卷裱糊好的大幅宣纸。
两名小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宣纸展开,悬挂在殿柱之间。
纸上画着一张奇怪的图,横轴写着时间,从“今日”到“三十日后”
纵轴列着事项:“险情勘查”“方案设计”“供应商遴选”“石料运输”“现场施工”……每一项都画着长短不一的条形,用墨线标注着起止日期。
百官伸着脖子看,个个面露茫然。
“此物名曰‘治水工程甘特图’。”萧景琰走到图前,拿起一根细竹棍充当教鞭,“简单说,就是把修堤这件事拆解成若干个任务,明确每项任务谁负责、何时开始、何时结束、需要什么资源。”
竹棍点在“险情勘查”上:“这一项,工部今日必须完成。郑尚书,朕要你在午时前,派三名懂水利的官员快马赶往孟津,带着尺子和纸笔,把裂缝长度、宽度、深度、管涌位置全部量清楚,画成图纸送回来。能做到吗?”
郑有德愣住,随即用力点头:“能!”
“好。”竹棍移到“石料运输”,“这是最关键也最耗时的环节。按以往做法,工部找熟悉的石料商,对方报价,讨价还价,签契,开采,运输……等石料运到,堤坝早溃了。”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说出那句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话:
“所以,朕决定换一种方法。”
“从今日起,朝廷公开招募能供应石料的商家。无论你是百年老号还是新开业铺,无论你是世家商会还是平民作坊,只要你能在五天内将合格石料运到孟津堤坝,就可以来竞标。”
朝堂炸了。
“陛下不可!”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商贾贱业,怎可参与朝廷工程?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啊!”
“陛下三思!”都察院御史紧随其后,“石料乃军国重资,若让商贾把控,万一以次充好、延误工期,后果不堪设想!”
“祖宗之法……”
“圣人教诲……”
反对声浪一波接一波。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等声音稍弱,才缓缓开口:
“那依诸位之见,该当如何?”
众人噎住。
萧景琰走下御阶,在百官之间踱步:“说商贾不可信,那工部以往找的石料商就可信?说会以次充好,那现在的开裂堤坝用的就是好石料?说延误工期?诸位,工期已经延误了!洪水不等人!”
他停在郑有德面前:“郑尚书,你实话实说。
如果按老办法,从今天开始筹款、找石料商、签契、运料,石料最早什么时候能到孟津?”
郑有德脸色发白:“最快……最快也要十二三日。”
“那如果五天内必须运到呢?”
“绝无可能!开采需要时间,运输需要……”
“所以老办法不行。”萧景琰斩钉截铁,“既然旧路走不通,那就换条新路。”
他重新走上御阶,声音传遍大殿:
“即刻张贴皇榜:朝廷急需石料十万方,要求青石硬度达标、尺寸规整。凡能在五天内运抵孟津者,皆可于明日午时至工部衙门报名。后日辰时,朕将亲自主持‘石料供应招标会’。”
“招标会?”有官员低声重复这个陌生词汇。
“就是公开比选。”萧景琰解释,“所有报名的商家,都要带着样品、报价、运输方案前来。朝廷会当场测试样品硬度,评估报价合理性,核查运输可行性。最终择优选定三家,同时供货。”
“三家?”户部尚书周延年忍不住开口,“陛下,这岂不是要花三份钱?”
“周尚书问得好。”萧景琰看向他,“所以招标规则第二条:报价最低者,可获得六成份额;质量最优者,可获得三成份额;运输方案最稳妥者,可获得一成份额。三家相互制衡,一家延误或掺假,另两家可立刻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所有款项分三期支付。签约后付三成,石料运抵一半付四成,全部验收合格再付最后三成。如有质量问题,尾款扣留,并追究赔偿。”
朝堂上一片死寂。
百官们的大脑正在艰难地消化这套完全陌生的逻辑。
公开、竞争、量化指标、分期付款、违约责任……每一个概念都在冲击着他们千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式。
苏文正的门生、吏部右侍郎终于忍不住,出列拱手:“陛下,此举……太过惊世骇俗。商贾逐利,若让他们知道朝廷急用,必然哄抬价格,届时……”
“所以朕要公开招标。”萧景琰平静地说,“一家抬价,还有其他家竞争。如果所有商家都抬价,那就说明市场价本该如此,总比被一两家垄断、暗中抬价来得好。”
他看向那位侍郎:“爱卿可知,以往工部采购石料,价格比市价高几成?”
侍郎语塞。
“朕查过去年账目。”萧景琰从冯保手中接过一本册子,“洛阳石料市价每方二两银,工部采购价是每方三两二钱。高出六成。”
他合上册子,声音转冷:“这多出的六成,是石料特别优质?是运输特别艰难?还是……某些人特别需要打点?”
没人敢接话。
早朝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退出宣政殿时,许多人脚步虚浮、神情恍惚。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皇帝不仅没被太后倒台后的余波影响,反而主动点燃了另一把火。
这把火的名字叫“变法”,虽然皇帝没说这个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萧景琰站在殿门前,看着官员们远去的背影。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宫殿的金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陛下。”冯保轻声唤他,“皇后娘娘那边的太医来报,说今晨脉象平稳了些,但‘七日枯’毒性依然在扩散。苗疆的路子……沈家已经派人去寻了。”
萧景琰闭了闭眼。
沈清澜躺在病榻上的样子闪过脑海,那支淬毒的弩箭,那苍白的脸。
“去坤宁宫。”他说。
“陛下,工部那边……”
“让郑有德按朕说的做。你派两个文秘处的人去盯着,每个时辰汇报一次进度。”萧景琰边走边说,“另外,让玄十七带人去洛阳,暗中调查石料商会和王掌柜。朕要看看,往年那些高价石料,到底肥了谁的腰包。”
“奴婢明白。”
穿过长长的宫道,萧景琰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心中有团火在烧,对太后余党的怒,对北金威胁的忧,对黄河危情的急,还有对沈清澜的……
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坤宁宫的屋檐下,几个太医正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来,纷纷跪地。
“皇后今日如何?”
为首的太医令颤声回禀:“回陛下,娘娘体内毒性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虽不知缘由,但确是好征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即便毒性暂缓,‘七日枯’终究是无解之毒。若七日内找不到更多的解药,娘娘她……”太医令伏地不敢再说。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继续治。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他声音沙哑,“另外,传朕口谕:悬赏万金,求‘七日枯’解药或线索。江湖游医、苗疆巫医、西域药师……无论何人,只要能提供有效线索,朕重重有赏。”
“是!”
他推开殿门,走进内室。
沈清澜静静地躺在凤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床边的铜盆里泡着药巾,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萧景琰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曾经能挽强弓、挥长剑的手,此刻冰凉柔软。
“朕今天……”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在朝堂上做了件大事。那些老头子都吓傻了。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朕胡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但朕得做下去。黄河要治,朝廷要整顿,北境要防……还有你的毒,朕一定会找到更多解药。”他握紧她的手,“所以你快些醒,醒来看看朕怎么把这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好。”
窗外传来钟声,巳时了。
萧景琰站起身,最后看了沈清澜一眼,转身走出内室。
在门口,他吩咐宫女:“好生照看。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奴婢遵命。”
走出坤宁宫,阳光刺眼。
冯保已经等…”
“只是什么?”
“只是即便毒性暂缓,‘七日枯’终究是无解之毒。若七日内找不到更多的解药,娘娘她……”太医令伏地不敢再说。
萧景琰的手在袖中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继续治。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他声音沙哑,“另外,传朕口谕:悬赏万金,求‘七日枯’解药或线索。江湖游医、苗疆巫医、西域药师……无论何人,只要能提供有效线索,朕重重有赏。”
“是!”
他推开殿门,走进内室。
沈清澜静静地躺在凤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些。
床边的铜盆里泡着药巾,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萧景琰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曾经能挽强弓、挥长剑的手,此刻冰凉柔软。
“朕今天……”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在朝堂上做了件大事。那些老头子都吓傻了。你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说朕胡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但朕得做下去。黄河要治,朝廷要整顿,北境要防……还有你的毒,朕一定会找到更多解药。”他握紧她的手,“所以你快些醒,醒来看看朕怎么把这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好。”
窗外传来钟声,巳时了。
萧景琰站起身,最后看了沈清澜一眼,转身走出内室。
在门口,他吩咐宫女:“好生照看。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奴婢遵命。”
走出坤宁宫,阳光刺眼。
冯保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
“陛下,三件事。”冯保快速禀报,“第一,皇榜已张贴,京城商界震动。第二,洛阳飞鸽传书,玄十七已抵达,开始暗查。第三……”
他压低声音:“苏府传出消息,首辅大人的‘病’好了,正在书房召见门生。据眼线报,他们提到了‘招标’二字。”
萧景琰眯起眼睛。
终于要来了么?这位蛰伏多日的权臣,是准备支持,还是反对?或者……有第三种打算?
“继续盯着。”他迈步走向御书房,“另外,让赵德柱来见朕。修堤不能只靠石料,朕需要他那样的匠人。”
“陛下,赵德柱只是铁匠……”
“很快就不只是了。”萧景琰推开御书房的门,晨光跟着他涌入,照亮满室尘埃,“在这个朝廷里,会做事的,比会说话的珍贵。”
他坐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大渊朝第一期政府采购招标实施细则(试行)》
窗外,梧桐树上,一只蝉忽然开始鸣叫。
夏天真的来了,带着燥热,带着风雨,带着变革前夜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而在洛阳城的某个石料场里,一个皮肤黝黑、双手生满老茧的年轻民夫,正仰头看着刚刚贴出的皇榜。
他识字不多,但听懂了周围人的议论:朝廷急要石料,谁能在五天内运到,谁就能接皇差。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亮得惊人。